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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晓： 现任上海电影艺术学院动画学院教授 今日动画影视制作有限公司总经理兼艺术总监 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马丁的早晨》只是中国众多引进动画片中的又一部，但无论是观众还是业内人，只要他留心了片头片尾的字幕，就会感到惊讶——这部地道欧洲风格的动画片主创人员名单中，竟赫然排满了中国人的名字…… 观众惊讶，是因为当他们看见如此之多的中国名字时，会以为这部动画片就是出自中国人之手。然而，任何人都能看出这部动画片风格的独立与成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致，这些中国动画创作者，既不是来自大家熟悉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也不是实力雄厚的中央电视台动画部，而是属于一家不太有名的民营企业——上海今日动画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在如今中国动画自己的风格都难形成的情况下，却突然有一家平时很少人知道的公司，制作出这么一部质量还不错的欧洲动画片，确实是很难想象得到的事。 与观众的惊讶不一样，业内人惊讶是因为觉得制片方真的是太照顾中国人的劳动了，因为当他们曾经从事相似的工作的时候，可很少享受到如此优厚的署名待遇。更令他们羡慕的是，这部动画片还可以被名正言顺地当作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作品，在国内顺利播出，让别的千千万万中国人都看到自己辛勤工作的成果。 如果观众为此欢呼中国原来并不缺动画人才，中国动画从此可以振兴，那么这一声喊得太早了；如果动画业内人欢呼没想到通过加工也能走向合拍甚至独立创作，那么这一声喊得太晚了。《马丁的早晨》，不仅在台前引人注目，它在幕后的意义同样令人深思。 虽然名为合拍片，但《马丁的早晨》在制作上仍然没有完全脱离动画加工的范畴。当你仔细留意创作名单，就会发现尽管总导演中有中国人的名字，但前期与后期工作仍然是法国人控制；中方人员虽然人数众多，但都集中在动画中期，这是典型的动画加工模式。 动画加工，形象地来说，就好比有人提供了一个框架与要求，加工人员的任务就是在这个框架内做出所要求的效果。那么原创权究竟属于谁呢？拿建筑来打比方，法国艾菲尔铁塔是以其设计师艾菲尔命名的，艾菲尔就是那个提供框架与要求的人，这就不言而喻了。在动画制作中，框架就是编剧，要求就是导演，法国人在这两项工作中占了绝对比例，所以做出地道欧洲味的动画片，主要还是欧洲人的功劳，而不是中国人创造的奇迹。 但与一般加工片不同的是，《马丁的早晨》含有中国人的投资，总导演也有中国人的名字，这在普通加工片中是绝对没有的现象，它决定了《马丁的早晨》是一部合拍片而不是一部加工片。而合拍片之于加工片，制作方式可以相似，但在动画片的整体运作上却不能相提并论。 “作为加工商，你永远在圈子外徘徊，只有投资和联合，才会有知情权”，张天晓说道。正是张天晓一手促成了《马丁的早晨》的中法合拍。那么搞中外合拍片，具体有什么好处呢？张天晓告诉大家：它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我们学到人家是如何进行动画片的市场运作的，比如先卖样片，再出全片。很多道理只有你亲手做了，才能够真正地体会得到并运用到实际中去，搞中外合拍，正好为你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这甚至比赚钱还要重要。它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更容易打通国际市场，让动画片在全世界都能发行，这极大地拓宽了赢利的空间。总之，中外合拍的好处说白了就是六个字：学进来，走出去。 现在回过头来，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说观众的欢呼叫得太早了。他们之所以欢呼是因为制作上的突破，而《马丁的早晨》却是运作模式的突破，要想看到国人有着独立且成熟风格的原创作品，恐怕还得等待一段时间。 而动画业内人的欢呼却来得太晚了。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们就期盼着通过对外加工来达到这样的目的，没想到这一盼就是十几年。当时伴随着改革开放，在消除了诸多对外限制之后，因垂涎中国的廉价劳动力市场，全球动画加工订单纷纷发向中国，这固然为发达国家的动画老板们节约了成本，但不可否认的是，同时也为发展中的中国的同行们创造了许多发财机会，以至国内动画人才特别是年轻一辈的通通去搞动画加工去了。客观地说，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面临这种情况，当时的一些决策人士却作出了这么一个判断：动画加工既可以为中国动画带来财富，也可以学到国外动画的先进技术与经验，所以要大力推进动画加工的力度。但十几年之后的结果却是事与愿违，这已是不言自明的事实。不可否认当时人们的初衷是好的，但他们高估了动画加工的作用，它只是动画行业的外围，而不是核心，正如张天晓说的那样，因为只能在外边转，就永远不能有身体力行的机会去学习真正有价值的市场运作知识以及创作理念。所以动画加工是一个职业，而不是事业。作为职业其本身是无可指责的，但令人惋惜是，恰恰是许多立志从事中国动画事业的优秀人才，特别是一些剧本导演人才，由于没有一个明确的导向，往往就把青春耗在了动画加工上面，这对国内原创力量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更为严重的是，因为年轻一代的人都去从事动画加工，必然导致上下青黄不接，于是技巧与理念均已高度成熟的“中国学派”风格没有被很好地继承下来，形成目前一个中不中，洋不洋的局面。如今人们呼吁要有中国特色的动画，但我们自己却葬送了几十年努力凝聚起来中国动画风格，这是非常可悲的。 现在来看，《马丁的早晨》正是十多年前人们需要的结果。该片不仅荣获中国卡通艺术“金蛙奖”，而且还入围了2003年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意大利海湾卡通节和葡萄牙电影动画节，其中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是业内人士公认的动画界“奥斯卡”。在法国电视三台播放时，《马丁的早晨》在同类节目收视率排名第一，此外，比利时、意大利、德国、荷兰、加拿大、新加坡、中国香港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购买了这部动画片的电视播放权，至于衍生产品的开发，也在紧张地进行。总之，用张天晓的话说：“我们已经开始赢利。” 可见，无论是国外的市场运作经验，还是风格技巧都在这部片子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只有在突破了加工商的前提下，才能取得这样的成果。也许对实现国人十多年前的期盼来说，《马丁的早晨》来得太迟，但在如今动画产业化被充分重视，愈来愈多的人认同中外合拍而不是单纯的加工的情况下，它又出现得正是时候。《马丁的早晨》虽然还不能说是一部原创的国产动画，它的风格也与大家希望的中国特色相去甚远，但其运作模式的突破，使得国内动画公司既能在保障自身生存的前提下，又能参与到全盘的动画操作中去，这不能不说是为从加工到原创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尤其对那些不满足于仅仅是一个加工商的人们，其借鉴意义更是难能可贵。 那么，今日动画是如何从一个加工商的角色一步步走向主创方的呢？这跟张天晓的目标与努力牢不可分，张天晓从一开始就不满足于加工者的身份，恐怕这个定位在今日动画创立之初就决定了它以后的发展方向。从加工走向原创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把动画创作当乐趣的人，体会不到这种乐趣，就绝对不会有搞原创的渴望，那加工永远只是一个谋生致富的手段，而不能成其为通向另一个彼岸的桥梁。有一家很大的台湾加工动画公司的老板曾私下告诉我，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动画片了，可又不得不做这事。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动画加工确是一件非常枯燥无味的工作，跟平时人们印象中活泼有趣、充满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动画创作完全两码事，没搞过原创的人去从事加工，谁都不会认为这有什么乐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热情要从加工过渡到原创了，尤其是在目前原创动画惊涛骇浪的环境之下。而张天晓一开始就是导演，还任过上海电视台动画片厂的副厂长，后来又担任艺术总监，肯定对动画创作的乐趣深有体会，所以他具备了成为第一种人的条件。 愿意做原创的第二种人，就是非常精明胃口又大的商人。做动画原创有着巨大的回报，其衍生产品与形象专利性的利润大非常巨大，而且卡通形象永葆青春，不受时间的影响，这种赢利方式在其他行业是不多见的。因此近年很多大公司都有投资动画的打算，比如上海的童梦数码科技公司就是贝尔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唐盛投资的产物。张天晓显然不满足于只是一个艺术创作者的身份，1998年，张天晓自己创办了“今日动画”，从一个创作者变成了一位商人。这样张天晓又具备了成为第二种人的条件。 第一种人做原创是出自感性，第二种人做原创是出自理性。感性主艺术创作，理性主商业操作，动画是一种文化商品，只有先以创作而成文化，后以操作而成商品，动画产业才能成熟兴旺。张天晓兼备了这两个条件，解决了“做不做”的问题，剩下的就是“如何做”了，但这是次要的，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宿命论的存在就在于此。很显然，建立在投资与加工基础上的《马丁的早晨》的合拍，绝不是张天晓所要求的最终结局。 对个人来说，以谋生为目的从事动画加工无可厚非，只是把动画当作一个职业而不是事业也没有必要去做风险很大又很困难的原创动画，但对一个国家来说，只有原创才能振兴本国动画。韩国一直是日本动漫的“来料加工基地”，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韩国关上国门，日本作品不得入内，埋头发展本国动漫业，用四年时间就赶上了日本，成为动漫输出大国。虽然韩国国情不一定适合中国，手段也不是唯一，但其目的与决心很值得人们思考——我们究竟要什么样的结局？ (佚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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