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家就瘪了,对着镜子照了老半天——眼睛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只大一只小,大的双眼皮,小的却不争气的落了个单儿,愈发一只大一只小起来;瘦是瘦,但基本没身段没腰。唰一下直挺挺的瘦到脚丫子,麻杆子腿,小细胳膊,还是有目共睹的飞机场……啊哟,我又给自己吓得闭了眼。
人人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能时机不成熟,我还没到变的时候,还是只鸭子。
“悠悠——悠悠——,你在里头待了半小时了吧?我这儿……”伴跺脚数声,我爸都拍过两次门了我也没理。
头一次,为模样,伤了心。
我爸妈都长的不错,而我除了有营养不良的嫌疑之外再无可取之处。聪明也不见得,学问,唉,眼下还处于求学中,这个基本也没有。爸妈已经给定了性:不随我妈,没有读商科的脑子,永远别惦记算计什么,包括人;更不是读化学的胚子——这点上又不随我爸,分子式记一回错一回,我爸为这还拍过桌子,说照我的公式推准会有新元素的惊天大发现,什么变异变种之类的。
为什么选英文呢?因为他们再也没法说我了,我们家谁也不会。
可是高南不,她会,她就是干这个的——为这,我日后没少挨她的栗凿。时不我待,差那五年真是差够了本。
你说凭什么啊?是,都说念英语的长得好,北外不是净出美女了吗?那凭什么长得好的书也念的好呀?美女就应该不问世事只管臭美去……这简直是不给小鸭子们留活路。
跟家叹了三天半气,可学到底还是要上。
高南只给我们上几节不太重要的课。她在上头讲,我在下头画小猫,有时候还给小猫起个名字叫“南南”。“南南”要么被描上八撇带拐弯儿的黑胡子,要么就被戴上超炫的金头发,变成只摩纳哥大公一般的性感小猫。那时候偏不知性感是什么,但知道高南好看之外还有东西。顺便说一句,我最喜欢猫了。
新同学个个纯朴得很,没两天张王李赵就全认识了。只是我少了跟同学一起住学校公寓的乐趣,顶多上人家寝室拿个大顶过过干瘾。父母鼓励我带同学回家玩,可我第一个带回来的不是同学,是高南。
十月的天大多是明朗的天,可那一天不知道犯哪门子邪阴得能拧出水来。上着一节不明所以的听力课,外头轰轰的打雷,打得心里乱八七糟。再加上左边那小子戴着个耳机罩子,一边扮天线宝宝一边哼唧半天也哼唧不出听到了什么,把我给急的。
哗——雨一个没抻住终于下起来了。盼爹盼娘的盼着下了课,抱着本书子弹一样冲出门。一冲“呯”一声把个谁冲出五里地去。
“哎哟!”
“哎哟!”
我们俩一起大叫。
我瘦但是头硬,跟我爸顶牛的时候他老输。
这回也没例了外。
高南塌在那儿揉下巴。“干嘛啊你常悠悠?诚心还是故意的呀?”看问的多有水平。
我只能就近拣后头那个说故意的。
“嘿!”高南夸张的上下活动着她那瓜籽下巴,一伸手过来捏着我的捋了两记,再拍头顶一记,外加拍脸左右各一下。
“高老师,你别怕,我给你作证啊。我瞧见是她撞了你。”真有不识相的小男生,立码儿跳出来仗义执言。
“哈哈,没事儿没事儿。”高南冲那男生笑一下。
“不疼吧?没碎吧?没骨折吧??”到底在学校里,她还是老师——虽然站学生堆里也认不出她是老师来。基于以上,我多少有点儿担心+害怕(但不太多)。另,我妈系里一学生很谦虚的在走廊里遛达,居然被一愣头青生生把鼻子磕下一块去——她这能有那么严重?
“嗯~哼~”高南故意清了几下嗓子:“我觉得不太对劲儿,下巴动不了了,你赔吧!”说话时眼珠子还转呀转的。
我的手指暗暗伸进口袋捻了捻,嗯,差不多有十块。
“我,我请你喝可乐?!”
“不喝。”她揪着我的衣服袖子往外走。
“那——喝——你想吃什么?”反正我就十块钱,要是她说喝咖啡我可请不起。
“不想吃。”
“那怎么赔呀?”我没辙了。雨哗哗下着,我看看外头又看看她,雪白衬衫,深灰裙子。
“下这么大雨哎,可算能用上伞啦!”看见雨她可开心了,快乐假装不来。
“我没伞。”我飞快地说。
“我有呀!”高南又看小怪物一样看我一眼。从包里翻了把伞出来,至今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没有的。
“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吧,我妈做的菜可棒了,一会儿让她炒个鸭下巴……算赔你?”我胡乱报一菜名,并斜楞眼看着她,小眼侦辑队似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走!”高南拿出伞,撑开。往雨里走了两步,再回头:“走啊!”伸手把我拉进伞里,搂着。
这是我第一次跟除了我妈之外的女人靠这么近、这么紧。
我那可怜的小心脏迸出的血让走起路来胳膊、腿儿一顺边成为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