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王一川正式开堂收徒,地点居然是某工厂的大会议室。这个工厂效益不太好,工人经常闹事。王一川跟厂长关系不错,有时也出面帮他摆平,顺便发展了几个成员。就这样,工厂成了大川帮的一个活动据点。三堂的正式成员都到齐了,有三、四十个。杀鸡,喝血,磕头,虎头跪在地上,发誓效忠大川帮。王一川讲了一通话,意思是大川帮经过大家的努力,已经站稳了脚跟。今后要招兵买马,把生意做大。帮里搞好了,大家才会好。现在的这些人,都会是大川帮的元老,以后就算招的人再多,关键还是要靠这帮老兄弟老姐妹。他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效,像铁榔头敲在钉子上,钉进了大家的心里。虎头看着王一川腰挺得笔直地坐在那里,双眼目光射人,侃侃而谈,底下鸦雀无声,心里升起一股由衷的敬畏之情。
一天没有女人,虎头绝对过得,一天没有酒喝,虎头就觉得没意思。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是硬梆梆的,想不得什么事,只有在酒里才泡得软,想得很远很远。又要了一瓶小号的昭市大曲,灌了一口,虎头想,如果爸爸不死,如果周扒皮不那么狠,他也许不会走上这条路,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泥水匠,辛苦做事,然后讨个老婆,生个儿子,平平安安过日子。但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去了。也许别人能,但虎头知道自己已不能。他没有家可以回去;他的兄弟姐妹已成为别人的儿女,他已决心不再相认;更何况,他的手里已经有了人命。
王一川很喜欢虎头。他喜欢手下都像虎头这样:不多想事,敢打,而且能打。虎头天生是个街头斗殴的能手,在奔跑、追杀和单挑中,虎头风一样地成长,完成了身体最后的发育。王一川特地告诉他,每天最好能吃半斤牛肉,喝一碗牛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老大的话虎头是忠实执行的。不仅执行,他还号召其它人这样做。金老四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听到名字就大皱眉头;龚建章说了三个字,有道理,便开始改变个人食谱;扁毛无可无不可,跟着吃;陈明最听虎头的话。一年后,效果就出来了。金老四成了五个人当中最矮的。虎头冲到了一米七八,横着量也有一米二。龚建章一米七六,虽然看上去有点瘦,但身上肌肉很紧。陈明也居然有一米七二多——大家以为他永远是在一米五五。金老四急了,也开始大吃牛肉,大喝牛奶,天天早起跑步,但他已错过最佳时期,勉强扯到一米六九,再也不肯往上长。这一年多,王一川的事业也像他得力手下的身体一样,迅速增长。他基本控制了整个昭市的香烟批发业务,而且大川帮发展到了近百人,每个堂都正式设了堂主。白虎堂是打手堂,责任重大,而且发展最迅速,如果连在学校发展的正式成员算进去的话,有四五十个人。在任命堂主的时候,王一川考虑了很久,最后他想起虎头那当街一锤帮他奠定了今日烟霸的地位,遂拍了板。消息传出,堂内那些后来的都无话可说,惟有金老四他们几个元老面色有点凝重。虎头也觉得意外,连说要去见老大,求他改了命令。
没用的。龚建章说,口气依然阴沉,老大做的决定,不可能改。
这是句实话。一时大家都沉默不语。
金老四心里最不舒服。因为他资历最老,而且,在几个人当中,一向是惯于打头的。但是虎头确实讲义气,而且,有次他被条子追,是虎头用弹弓帮他解的围,他不好明言什么,只有一个劲的抽烟。扁毛跟金老四要好,但和虎头也投缘,也不好说什么。陈明一百二十个心愿虎头当堂主,笑嘻嘻地说,哪个当堂主都一样。虎头当堂主,还不跟我们当一样。
扁毛素来小瞧陈明,没想到他讲了句聪明话,忙接口说,是这样。
虎头抓抓脑袋说,这个本来应该你们当,我是后来的,我也不想当。
金老四见虎头这么说,不好再闭着张嘴,道,当就当了吧,反正都是兄弟。
虎头忙说,对,对,我们几个之间不存在堂不堂主,哪个还不晓得哪个身上几根屌毛,都一样。
听得这话,龚建章也笑了起来,说,你就不要板着脸对我们下命令呢。
虎头咧开大嘴道,只有你才板着脸说话,我可从来没这样。
大家便一齐批判龚建章,讲他天天深沉得不得了,跟老大差不多了。龚建章说,我哪敢跟老大比。老大干这一行是祖传的。他爷爷解放前在上海滩混,在杜月笙手下干过,快解放了才溜回来。
旧上海滩大家都知道,就是周润发演的《上海滩》那个样,但杜月笙是个什么人?
龚建章也是道听途说,不甚了然,但又不愿显出自己跟他们一样,把大拇指一翘,大声说,全上海所有的人都要听他的。
未必上海市长也要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