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啊,感谢。
哪里,应该的,没事就好。我做出要走的样子。
何事?陆大有一脸的惶恐,上去坐,上去坐。他的手像把铁钳一样钳住我。他身上有股热情像是铁匠铺里那一炉旺火,什么东西都融得化。几乎忘记了我是去对付他的,跟着这位老战士上了楼。房子是三室一厅,里面摆设虽然说不上是寒酸,但跟他的级别明显不配。我跟王一川去过两个做官的家里,不过是副科级,但一个人修了栋大房子,里面的装修就好像是高级酒店,他妈的也不晓得哪来那么多钱。对老头的尊敬又多了几分,同时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心里发沉——杀一个恶人最多是把命陪上,也许会心情紧张,但良心上不会有什么过意不去,但杀一个清官呢?老子虽然是人渣一个,也晓得清官杀不得。坐在沙发上我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装模作样喝了口茶后抬头往对面墙上看。那里既没有现在流行的壁挂,也没有附庸风雅的油画,而是贴了一张领袖像。以为是毛泽东,认真看了才晓得是彭大将军。现在我才悟清陆大有到底像谁了。尤其是那嘴唇和下巴,像呆了,钢铁铸就一般。我晓得这种人内心一旦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当年毛大爹都挡不住彭德怀写万言书,在会上骂娘,我这种帮派小头目能骇退陆大有这样的老革命么?心里猛打鼓但我脸上毫不露声色。陆大有一点也不摆架子,大声大气地跟我扯谈。
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没有脸红算我功夫深。
你练过打吧?
练过。
一看就晓得,我当兵时也练过。
你当什么兵?
搞侦察。
是在打越南吧?
老头大为高兴,你还蛮清楚,现在的人,早忘了这些事了。
喝水不忘挖井人。我们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是搭帮你们流血流汗。我一门心思想哄老头高兴,把从电视上捡来的好句子一把一把地甩出来。
老头神色却变得落寞起来,流血流汗流得再多,也被人忘记了。
怎么会呢?你这样的人,是最受人尊敬的。
尊敬是在嘴巴上,别人真正放在眼里的是当大官的和赚大钱的。
那不一定。像我,就对那些人看不大起,真正服狠的还是你这样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下,陆大有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顿时我有种很奇特的感觉——我想象中爷爷的形象就应该是这样。
喝酒的时候陆大有用的竟是一只大瓷碗,样子虽然老土了一点,但很实在,一碗大概可以盛半斤酒。这样的碗现在也难得找到了,就像陆大有这个人。受他的感染,我也放开了大口大口地灌,并且发现自己的酒量还大有发展前景。只是他们一家轮流敬我的酒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始终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那个叫旺旺的小男孩坐在对面,瞪圆了眼睛看我。小孩有种特别的敏感,莫非他感觉到了什么?讲真的,我总担心他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大声说,爷爷,他是个坏人。我甚至不敢去看他了,挤出笑容来跟陆大有对干。
小楚啊,我看你很有正气,现在我们国家就缺你这种年轻人啊。
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挖个地洞溜走,我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笑是更加笑不出,只好又端起杯子。
两碗酒落肚,陆大有那个副团级的形象就不见了,坐在我身边的乃是一个无所顾忌、好发议论的老兵。
现在这个社会,太缺少正气了,搞腐败的没人管,就是街上遇到打抢的,那么多人在那里,也没人敢去抓。现在的人,骨头都不晓得到那去了。
最后一句话简直讲到我心窝里去了。正是,现在这社会,讲法律只有这个样子,讲正义的也不晓得跑到哪去了。
什么法律?那是写在本子上吓老百姓的。我们国家的法律,是制定得快,落实得少,像毛主席讲的,是个纸老虎。
你们这一代对毛主席感情还是蛮深的。
这天下是哪个打的?是毛主席打下的。毛主席是最有骨气的一个人,最敢出头,他要是看到现在这些人这副鸟样,不气死才怪。哎,老辈子的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不中用的,看着江山变色。
老陆。他老伴很敏感地叫了一声。
陆大有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讲不得啊?他这一瞪眼简直有猛虎下山的威势,一桌子都不敢做声了。
小楚,来,喝。
看到他儿子儿媳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劝道,陆伯伯,喝了这杯就算了。
那怎么行?要喝就喝个尽兴。他瞪着眼看我,把我看得心虚。喝就喝吧,喝得人飘起来又沉下去,什么烦心事都不用去想了。
完事时陆大有已不能起身了,半躺在沙发上大着舌头讲,小楚,有空常来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