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真的假的,就是我们这个大川帮,对外就叫公司。
你老大真会赶时髦耶。
什么赶时髦?他是有头脑,要对帮派进行现代化管理。
黑社会也要现代化?
是啊。政府不是说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吗?我们就搞第五个现代化。
怎么搞啊?
很多,讲不清的。反正这个月我们这种级别的每个人都要配台手机。
苏丽瞪圆了眼睛,真的?你们哪是黑社会,干脆坐办公室算了。
未必我坐不落啊。你以为那些人比我们聪明到哪去?不过是运气撞得好。
点点头,苏丽默了一阵,抬起头说,龙哥,我想做点事。
我看着她,你讲喽。
我想开个服装店,苏丽展颜一笑,我好喜欢卖衣服的。
卖衣服?河东是电游场,河西是红灯区,谁来买你衣服。
我到其它地方开嘛。
那不行,我不放心。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苏丽把筷子一放,撅起了嘴。
我最怕她不高兴,但又不能就这么软了。我想一下吧,不过今晚上我要你扮护士。
你想怎么样都行,苏丽一笑,声音里滴得出糖水。
拉选票是件很麻烦的事,说起来却简单:要钱的送钱,要肉的送肉,都不要的就只好动刀子了。跟着王一川送了两回钱后,我就烦了,老大,动刀子我上,送钱这事我做不来。
王一川近来脸上多了些笑容,听了这话也没板起脸,只是哑着嗓子说,有个人要你亲自去搞定。
没做声,我晓得这个人肯定不好惹。
陆大有,听说过吗?就是市人大的副主任。这老家伙,硬顶住不让我上,也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
人大主任不是你干姐么?他一个副主任还敢怎么样?
这你就不懂了。老家伙很有点威信,他要硬顶我就通不过。
我去搞定。
他软硬不吃,你要动点脑筋。
陆大有,五十三岁,退伍军人,副团级,在越南打过仗,立过一次三等功。看到这我就倒吸一口冷气。在战场上混过并立了功的人对生死多少有点无所谓的。这种人一向是我的偶像,现在却要我去找偶像的麻烦。心里沉得很,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原以为市政府肯定警戒森严,没想到大摇大摆就走了进去,居然没有遭到盘查——也许是我一身名牌让人误以为是哪位领导的公子吧。他妈的要是我老爸没死也许真的就是了。想起他们的死我的血管里就变得滚烫,胸口发胀心脏狂跳,如果不找件事来发泄一下我就会被这股火毁掉的。跳起来我抓下了高高悬空的一片书叶。不错,弹跳力跟以前一样好,手法也很准确,没有抓错一片。这样我的心情才畅快了一点,东张西望努力把地形记下来。这就像当初背课文一样,当然,还需要有良好的方位感。我总是先找到场内最高的建筑物,以它为中心点按东西南北在脑子里画幅地图。实际上它并不一定处在中心,有可能偏南或偏北。但这没关系,只要它是最高的,从各个方位都能看到就行。万一脑袋里记乱了,抬头看看它,就能判断出该往哪个方位、哪条道路进攻或者撤退。这个方法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在实践中还蛮有效果。可见我要是去搞军事,说不定也会立个三等功,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混个将军当当。要晓得,除了当作家外,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是我最大的心愿。
六栋四单元就在眼前,抬头我就看到三楼左边阳台上一个小男孩探出个脑袋对着天上笑,鲜红的气球在他的右手上晃来晃去,这小男孩的脑袋也像个气球,圆圆的晃个不停。我晓得他肯定是陆大有的宝贝孙子,所以看了他很久——也许我需要故伎重演。
气球晃着晃着就脱了,小陆立刻伸手去抓,他脚下大概垫了凳子,一探身腰部就横在栏杆上。有女人的尖叫爆响,但叫得再响也阻止不了小陆拼命去抓球。抓球目前是他的小脑袋里唯一的念头,他根本想不到这会带来致命的危险,所以他无可挽回地栽了下来。令我惊讶的是,他真的追上了气球,并且在空中抓住了它。头顶的叫声此起彼伏。跨前一步我站稳了桩子。一个从三楼摔下的小男孩带着风声他的冲劲可以撞晕一匹马。好在小陆在空中的姿势已由倒栽葱变成了横着身子背部朝下。接住他时双手就势往下一沉,卸掉一半的冲劲。尽管如此胸口还是一闷,差点没稳住桩子。
楼梯道轰隆隆地响,像是在打滚雷。最先蹿出来的竟是个半老头,虎背熊腰,推了个平头,有点像谁去了。这肯定就是陆大有了。陆老头跑得比他儿子还快。放下小男孩我冲他一笑,这笑不是在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这老头有种令人尊敬的气质。小陆没事,也不哭,只是咬着嘴唇不做声。陆大有把他丢给儿子,然后抓住我的手大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