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苏丽叩我的机,告诉我钱已到帐。太顺了,就像我干老板娘那样。这不是运气,是靠自己的力量和判断。我已在考虑着手办下一件事。一点都不担心胡传会派人来找我。他是只狐狸,狐狸懂得什么事叫于事无补,狐狸的怒火总是被利害压制住,何况我那句话一定搞得他心神不宁。
我不是乱说的。
和康大爷从政府办签了字领了钱出来,我的心情不算太好。三万块,三万块就要把我成长的地方从根子上铲掉。听说新起的将是本县最大的宾馆。什么宾馆,妓院还差不多。看来这块土地注定摆脱不了紊乱和暧昧:从前是贫穷、斗殴和疾病,而不久将是淫乱和暴虐,我不禁感到悲哀。
似乎有个人在盯着我看。警觉地一扫,我马上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但我只有站在他面前抓着脑袋傻傻地笑,就像三年前那样。
霍老师还是那么朴素、慈和,对我说话的口气还是那样怜爱又略带责备,你怎么不跟我讲一声就走呢?害得我担心。
霍老师来找了你几次。康大爷在一边说。
这是个真正的老师,可惜我无福继续做他的学生。勾着头我说,霍老师你还住在老地方吗?
还是老地方。你今晚到我家来吃饭。七点钟,记着,一定来,康大爷一起来。
霍老师开口是不能拒绝的,我点点头。
六点钟出门时,康大爷死活不肯去。晓得他去了也会顿在那里不自在的,就不勉强了,自个提了两瓶酒上路。酒绝对是好酒,一瓶“五粮液”,一瓶“剑南春”。霍老师不抽烟,也没有其它不良嗜好,就爱喝点酒。只是他家庭负担重,从舍不得喝好酒,经常是几毛钱一两的米酒。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以前常被他带到家里吃饭。现在这两瓶酒只能算作是不足以表达感激之情的小回报而已,只不过我料到就算这点小回报也可能会在霍老师那里打回票。
果然,他看清牌子后,受惊似地连连挥手,退回去,快退回去。
我们练了一下太极推手,师母在一边说话了,等吃完饭你们再争要得么?
师母在我眼中变得矮小了许多,额头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的话霍老师与我向来如奉圣旨的。桌面上的菜罕见的丰富,我过意不去,只有趁霍老师不注意开了五粮液替他倒了满杯。
哎呀,他坐立不安,想伸手拦又怕把瓶子弄翻。我笑嘻嘻地举起了杯。
小心翼翼抿了口酒后,霍老师脸上马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我很有点得意,同时又觉得心酸。
小龙是在东莞打工吧?师母夹了筷菜放我碗中。
对,对。我连连点头,生怕点得慢了被她看出破绽。
我有个侄女也在那边,不晓得你认得么?
立刻头大三倍,我笑道,我们厂里没有我老乡,厂里又管得死,不准出来,也不好去找老乡。
我侄女那厂里也是,圈猪圈牛一样。看得那么死干什么喽?
我生怕她再问下去就是你在哪个厂了,忙道,对面还是陈老师么?
他呀,早就搬到新房子里去了。
我不禁愕然,停住筷道,那你们怎么不搬。论资格霍老师比他老得多,应该先搬才对。
霍老师不做声,勾着头喝酒,师母却嚷开了,交不起集资款啊。你晓得我们负担重,你霍老师又老实,别人想方设法从学生身上捞钱,他又做不来,还骂别人没有师德,真是死脑筋。哎,算了,不说了,是这个八字。
心中暗叹一声,我道,霍老师是真正的老师,我们这些做学生的是从心底尊敬他。陈老师那些人,虽然我嘴里喊老师,其实心里不把他们当老师看的。
一声长叹,霍老师一手拿杯,摇着头,像是自言自语,世风日下啊!
气氛越搞越沉重,我忙岔开话题道,霞姐姐呢?
她在读大学,马上就毕业了,正在帮她找工作。
她要回来?
现在外面找工作好难。她一个专科生,不回来到哪里去?
也是。那打算联系到哪个单位呢?
看能够安排到政府里么。霍老师总算开了口。
噢,你今天就是去联系工作的吧?应该有关系吧?
有个堂兄现在当政法委书记。
眼前打了一道闪电,我仿佛走夜路的人看清了正确的方向。我应该行动了。
听完了我的叙述后,霍老师的脸刹地变白了。
你认识他们?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马上又松开了。
霍老师还没回过神来,师母却惊叫起来,你是龙铁梅个崽啊!难怪我看到你就眼熟。哪里想得到是她个崽啊!
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的事,霍老师连连摇头。摇完了,他对师母说,你跟她照的像呢,拿出来给小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