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开口,跟你的人万千。我笑道,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
又过了一个星期,虎头倒自动找上门来了,把个破包往桌上一丢,两万块,你数数。
看他黑着张脸,我摇摇头道,你是不是怪我追得太紧。
我不怪。这本来就是阿红的钱。
你从哪凑了这么多钱?
你管我。
沉默。
过了一阵,盯着他的脸我缓缓道,你是不是吸毒了?
你管我!虎头吼了一声,但马上神色就萎下来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也大吼一声,见他不吭声,哑着嗓子继续道,你知道我没兄弟,你就是我的兄弟。现在红姐走了,要是你再出事,我真的是没什么想场了。
你莫讲了。虎头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一定要戒。干我们这一行的,得梅毒都比吸毒好。
我争取。虎头显得没什么信心。
吸了有好久了?
四个月。
大麻?
白粉。
和刘艳梅一起。
就是她开的头。
心沉得更深——虎头我可以说服他,对刘艳梅可就没什么把握。她太任性,太不晓得轻重,要见到棺材时才晓得落泪。红颜祸水,这句话讲的就是她这种女人。她总是要不断地寻找各种奇怪的刺激,一点都不会去想这刺激会不会害了自己,害了虎头。真想狠狠打她一个耳光,然而我必须捺着性子好好地跟她谈谈。
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好烦。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周密。
把钱送到乡下。我不敢说阿红出事,只讲她到广州做事去了,等过几年发了财再回来。老人家是最好骗的,只一个劲地说阿红如何孝顺,小时候如何勤快,如何懂事。然后骂儿子猪狗不如,在屋里就晓得欺负姐姐,逼姐姐出去赚钱,自己就吃闲饭。好容易给他娶了媳妇,盖了房子,就再也没回来看一下,见了姐姐也不喊,青起个脸,真的是只白眼狼……。
听不下去了。我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到这只冷血动物家里把他猛搞一顿。但他到底是阿红的弟弟,这样做阿红会怪我的。叹了口气,我只有一再叮嘱老人家把钱收好,莫让她那个鸟儿子看见。告辞时我发现自己竟走不了——阿红妈硬拖着要我在这里住几天,说是第一次来不把我留住阿红知道了要怪的。
鼻子有点发酸,我只好宣称自己还有急事。
那就吃了饭再走。
只好再坐下。
饭吃得很香。剁辣椒炒腊肉、猪血丸子、腌萝卜,还有家酿的米酒。乡里的口味很实在。老人家看着我,笑容从层层叠叠的皱纹中溢出,一个劲地问我哪里人,好大了,在外面干什么,家里父母还好么?
随口敷衍着,心知她当我是红姐的男朋友了。这也没错,阿红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以她的成熟和风情教会了我男女之事,对她我永远有分特殊的感情。老人家你就当我是你半个儿子好了,我心愿。
出门后手上多了一大包红薯片。老人家翻乡倒柜也就找出这点东西,不忍心拂了她的盛情。
路不太好走,县际班车摇摇晃晃的。一个人无聊得很,就从邻座那里借了张报纸,找到副刊看了起来。一篇杂文吸引住了我,是议论国家要不要承认红灯区的。看着看着我就想把报纸撕了。倒不是因为作者反对设红灯区,而是他谈论妓女时那种高高在上和自以为是的口气。在这家伙眼里,妓女一律是淫荡成性自轻自贱的害人精。他懂什么?他到底晓得多少?妓女的辛酸血泪即使不比打工仔更多,也是相差无几。真想对这个坐在书房里想当然的家伙大吼一声,没有哪个天生这么贱的!你老婆要是换成阿红这样的身世,她也会卖的!
邻座的人看着我,不安地挪动屁股。我的愤怒不可遏制,我想杀人。
坐在我对面,刘艳梅点燃一支烟,青色的烟圈在粉红的灯光中荡漾。我注意到她腕上有明显的针眼。
你打针了?
这样才过瘾嘛。
虎头也打了。
我们互相打。
你是想他死是不是?
你发什么火,又不是我要他吸的。他自己要试,我有什么办法?刘艳梅翻了个白眼。
深吸一口气,我道,能不能戒了。
做不到。
到底有什么味道?
那你要吸了才晓得。那味道,太过瘾了,整个世界都变了形,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不吸的时候是不是浑身没力气。
是啊。你这么清楚,是不是也试过噢?
强忍住气,我道,你没力气无所谓。虎头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要是打架时突然没了力气,或者别人来追时跑不动,你讲怎么办?
那我不晓得。刘艳梅扁了扁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