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刀丢进坑中,看着它淹没在稠稠的屎尿中,我快步走出,看清四周无人,马上向着退路疯狂跑动起来。半个小时后,我已躺在通往东莞的长途卧铺车上。等车缓缓驶离城区时,我才松了口大气,四肢发软瘫在铺位上,仿佛生了场重病。
有必要回顾一下在沿海地区的那段时光。它和血腥与暴力无关,清凉惬意有如夏季之风。这可能是一生中我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今夜的回忆中能让我由衷微笑的时光。
苏丽早已带着三万元在东莞等我。那里有她的两个姐姐。她们已经在那儿各自找了男朋友,所以对我的到来见怪不怪,微笑以待。
关于东莞,我所能回忆起的就是这座新兴工业城市汇集了如此之多的打工者。他们走在大街上你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而事实上大多数打工仔很少有悠闲逛街的机会,他们被圈禁在各自的厂区,每天进行着十数个小时的超强度劳动。尽管苏丽姐姐们脸上的笑容不少,但我却从中读出了辛酸。而从街头上那些断肢的乞讨者身上我则读出了悲凉——这中间不乏因工伤而被老板一脚踢出的打工者。他们无处申诉也无颜回家,只有在这异乡街头领受吝啬的施舍,也许到了冬天就会结束一切。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带着苏丽匆匆逃离了这座城市。但我不会忘记它。因为它让我领会到世上有太多命运比我更悲惨的人,于是我不再自伤身世。
虎头在电话中告诉我四野猪一案几乎不受白道重视。对于人民公安来说,这样的黑帮分子之死简直不屑一顾。公安们要处理的案子太多了,犯不着为一个不法分子的死而劳碌奔波。虎头说,你安心在外面多玩些日子。就这样,半年中我们相继游历了广州、珠海和深圳,返回时又探访了北海、南宁和桂林。如果不是钱不够的话,我们还想渡海去香港做七日之游。但这不能算作是什么遗憾,上述六座城市已使我眼界大开,心满意足。
在广州我领略到了中国人民在吃上面的无穷智慧。有一道菜至今让我记忆犹新。是下午时分,在一个中等餐馆里,我翻动着菜谱(点菜向来是我的专利,而买衣则由苏丽做主),一个奇怪的菜名蹦入眼中:吱吱叫。
什么叫“吱吱叫”?我百思不得其解。再看看价格,一百多块。犹豫了一下,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没有告诉苏丽,是想让她惊奇一下。
菜端上来了,一个很普通的塑料盒子,盖得严严实实,附带两把尖利的不锈钢叉。揭盖的任务给了苏丽,我想通过她的反应来猜测盒中的谜底。盖子打开,先叫起来的倒是苏丽,瞪圆了眼睛像是踩到了老鼠——她最怕这种小动物,盒子中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凑过去看我立刻倒吸一口冷气——盒内汤水之中赫然卧着一只老鼠,全身雪白,只有一双眼睛黑溜溜地转。第一个反应是想把盖子捂上,免得它跳出来跑了。但转念一想,不太可能。再细看看,发现它原来是被剥了皮的。但剥不剥皮对我来说意义不大,花了一百来块钱难道就是为了看这样一只裸得彻底的老鼠的?黑着脸把服务小姐喊来。她含笑用并不普通的普通话解释道这种老鼠营养极为丰富,最宜活吃。下半截我已经猜到了,那就是吃的时候用钢叉刺入老鼠体内,然后它马上就开始——吱吱叫。
最后谁也没有动手,真正花了一百来块钱看了一回剥皮的老鼠,不过这只老鼠很玲珑很可爱我倒承认。
在欣赏了“吱吱叫”后我带着苏丽转移到深圳,然后是珠海,感觉是到了外国:在以脏乱著称的大陆上居然还生长着如此整洁漂亮的城市,它们就像两位高雅靓丽、散发异香的淑女出现在衣衫不整、修养极差的人群中。不知怎的,目睹这一切后我有种隐隐的担心,我担心这两位淑女会毁在人群嫉妒的目光和恶毒的攻击中,会在一轮突如其来、不可理喻的强暴中香消玉殒。尽管我是个杀人犯是被这个社会冷冰冰拒绝的渣滓,我还是不愿看到有这样的情景出现。这种担忧如此奇特而又强烈,但我终于忍住没向苏丽诉说,我不想破坏她的好心情。苏丽拉着我的手满大街地转,她的目光总是在追逐那些装扮得体、神色匆匆的白领丽人。从她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企羡和失落。后来她到商场中选购了全套的职业女装,并且还挑了一个那些丽人们惯用的精美挎包。当她神色羞涩又焕然一新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立刻看到了一个迷人的现代都市职业女性的形象。
像不像?她转动着身子。
何止像,简直一模一样。
你莫骗我。苏丽嘴上这样说双眼却直放光芒。抱着双臂我欣赏着她幸福的样子,真的,我也觉得很快乐。
但光芒闪烁了一阵后她变得神色黯然。
怎么啦?
她不言不语。
但我已知道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