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我从另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往左走了两百米,就到了“贵鲜”。抬头我就看到了苏丽,她踉跄着从旋转门后跑出来,高跟鞋急遽地敲打台阶,几乎摔了一跤。后面紧接着冲出一个男的,四十来岁,一副乡下游民的鸟样,嘴里高声呐喊着伸手去抓苏丽。我想今天大概是碰到鬼了,冲上去一拳把这家伙弹到地上,又起腿去踩。不要,苏丽扯住我,脸通红。那家伙已从地上爬了起来,破口大骂,你是哪个?我和我个女的事要你管。
我愣住了,去看苏丽。她勾着个头不做声。不少人已围了过来。我不想被看把戏,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要骂不要到这里骂。
苏丽抬起头,你跟我们来。
到了河边,苏丽脸上的潮红已退得一干二净。咬了咬嘴唇她说,你喊我回去也没用了。
何事?
告诉你没用就是没用了。
崽啊崽,我是你爸爸呢,你就莫把我为难喽。他爸爸竟然哀求起来,转变之快出乎我的意料。
你还好意思讲。苏丽眼圈红了,大姐二姐都被你逼出去了。我呢,你讲都没跟我讲一声,就要把我嫁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晓得屋里穷,你妈妈又过得早。
还不是你好吃懒做,不肯种田,天天只晓得打我们几个。
苏丽爸爸被呛得不好作声,眼睛转了几转,又带着哭腔喊起来,崽啊,是我不争气。但是我收了别人的彩礼,他们几次上门来要人,还喊要把我们的屋烧了。
你退了就是。
我哪有退,都用光了。
好多钱?
有五千块呢,我哪里还得起。他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终于弄明白了,我走过去客客气气地扶他起来。一双混浊的眼睛瞪大了望着我。一笑,我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丽的男朋友。
老家伙居然点了点头。凑到他耳边我说,跟你讲句老实话,苏丽已经破了身了,你把她带回去也没用了。
立刻他就蔫了,如遭雷击,木木地看我。但看到我从怀中掏出正准备存的一大把老人头后,老家伙目光又生动起来。
这是五千块,你老收好,算是我的彩礼。以后苏丽就是我的人了,你就不要来操心了。我恶狠狠地一笑,听到么?
苏丽爸爸脑筋这才转过来,猛点头,抓住钱往怀里塞。我看不得他那副样子,转身拉着苏丽就走。苏丽不住地回头看。河边风大,吹起长发来遮住了她的脸。风把哭声带到了河中。是苏丽在边走边哭,似乎要把十几年的眼泪全部哭出来。我没去劝。我也想哭,但终于没有哭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苏丽的手好软,好弱,好小。
现在我好想抓住一只手,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软弱的手,也能助我抵挡这黑暗的寒冷。如果说寒冷也有颜色的话,那它只能是黑色。我说的是心头的寒冷。身体的寒冷我不怕,那种冷是白色的,能使我清醒、振奋。但心头的冷简直不可抵御,它像世上最薄最快的刀锋,一刀刀削去勇气、希望和激情。需要一只手给我温暖,哪怕是一点点,像火星那样,但我只能抓住自己的手。这双手稳定、有力,而且准确。它替我带来了金钱,也带来了血腥,最终把我带入这间阴冷、黑暗的囚室。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洗手不干了,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为自己表现出的残忍而感到震惊。很早我就看清了身上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洪水无情而暴虐。我控制不了,所以也无法预料到它会借我的手干出什么让野兽也发抖的事。那时我想我洗手不干算了,拿着手头上的几千块钱去做个生意算了。但命中注定它无法实现。因为第二天我就看到了四野猪。四野猪就是那个被我剁掉了一截手指的人,他是另一个帮派的小头目。四野猪注视我的目光充满怨毒。他之所以没反扑只是忌惮我也是道中人,也有一帮子兄弟。一瞬间我明白自己还无法完全退出。你要是退出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在孤立无援中被仇家追杀,最后横死在某条小巷中,而且,很有可能搭上苏丽的命。所以我只能继续走下去。一切仿佛宿命,而四野猪就是宿命中我刀下的第一个野鬼。
穿城河将城市划为两半。棋子桥横跨东西,连接两岸。河东路几乎把全城所有的电游室、桌球场都搬到一块来了,结果天天热闹如过年。河西路以前听说不怎么样,但近几年冒出无数KTV包厢和美容院来,如同油光过剩的脸上粉刺越长越多。政府治疗无效之下,只有采取空间限制法,严防它们蔓延到河西路之外。这样河西路就成了人人口唾之而神往之的红灯区,不仅大大增加了政府的罚没收入,而且养活了一大批地头上的蛇鼠。看着河西的霓虹闪烁如脱衣舞女,我默然良久。河西是四野猪那一帮的地盘,河东则归王一川罩。我清楚两帮的一场火拼在所难免。王一川是什么人,会看着眼前的肥肉而不伸筷吗?站在桥头,我仿佛听到了喊杀声如隐隐的火光波动,我没想到这一场大火将是由我来划燃第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