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的真名叫许金亭,跟虎毫不沾边。大家都忘了他的真名,都喊他虎头。道上的人大都有个混名,花头三大洋狗什么的。虎头觉得这名字很威风,不但是只虎,而且是个头,所以听到别人这么喊,常常咧嘴一笑。但客观地讲,他是只虎,但不适合当头。我是他最好的兄弟,讲这话毫无偏见。虎头彪猛,义气,量大,经验也很足,但当头的脑袋要转得快,虎头不行,所以几次落入圈套。不过他命大倒是真的——别人像他那样早死了好几次了,虎头却依旧活蹦乱跳,拍着肩膀跟我扯他的故事。
十三岁跟老爸跑到市里来挣票子,在个施工队混饭。干了两年,老爸从手脚架上摔下来,头撞在一堆石灰石上,当场报销。包头一分钱也没陪,反而一脚把虎头踢了出去。把老爸迁回乡里安葬后,虎头又跑到市里来。他开始懂得这个世界是讲恶的,就去混帮派。因为打架总是冲在前面,老大赏识,升了个小头目。然后找到那个包头,打碎脑袋,再装在麻袋里绑块石头丢到河中心。听到这里,我才明白为什么一接近那条河就想作呕,原来河底有许多这样的尸体在腐烂啊。
你就不怕被抓住么?
虎头哈哈大笑,然后压低声音说,现在人命不值钱。公安局的人经费不足,破趟案还要自己掏钱。只要不是大案,上面做了批示的,哪个愿意去破。所以只要把事做得隐蔽一点,保险没事。
苏丽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我对着门坐,看了她一眼,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不提防触了电。
跟阿红操练完后,其实还早得很。河中一团团灯光冷冰冰的。没有鱼跃惊水的声音,这条河里的鱼大概早就搬家了,来不及走的就只好死翘翘。灯光旁边一团一团暗影走过。我感觉到暗影中射来的目光充满警惕。这不单是在注视我。城市里的人们就这样相互注视彼此提防。他们都习惯了,只有我觉得这样活着没点意思。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具有戒心,甚至对虎头、对阿红,我都有所提防。奶奶死了,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让我没有戒心的人呢?餐馆那个小姐的形象又一次跳了出来,在夜色中如此生动。我没跟她讲过话,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来历,但我觉得她亲切异常。
有很多办法可以搞定她。比如说,让虎头喊几个弟兄去半路拦截,然后我从天而降,大展神威,然后呢,就不用讲了。但我不想对她使诈——那样就算到了手,心里也会不舒服的。虎头替我打听清楚了,她叫苏丽,是从乡下来打工的,跟帮姐妹一起租房子住。住的不远,离餐馆只有两站路,但下车后还要穿过一条弄子。干脆在弄子里把她放倒,先做了再说,虎头咧开嘴道,满面发光,自以为提了个绝妙的主意。
横了他一眼,我站起来,吃饭去?
到哪吃?
还用讲吗?
我决心用最老实的办法,同时也是最直接的,就像我打架时常用的招式一样。我知道这往往也是最有效的。买单时我没有付小费,而是往盘中放了一朵玫瑰,然后不再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土得要命:一身百来块钱的西装绷在身上贴紧的,随时都有可能胀破;拿着朵玫瑰往人家盘里放,脸却绷得跟西装一样紧。但这还不是苏丽发笑的原因。她是看到我的西装袖口上的
商标才发笑的。满世界的人穿西装都不撕商标,她笑什么笑?
西装上的商标要撕掉的。第一次约会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我搞不清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臭规矩,但还是把左手伸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苏丽一笑,低下头,掏出把带天蓝色柄套的小剪刀。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手有点微微发颤。
在家里老几?
老满。
几姊妹?
两个姐姐。
都出来了。
在
东莞。
你不去?
不想去。
赚了钱还想回去吧?
不晓得。
莫蒙我。现在都是这样,在外面挣了钱,然后回去结婚。你爸爸怕是连未婚夫都替你找好了。
后来苏丽告诉我,当时听到这一句,真想剪我一刀,然后离开。
那你怎么不走喽?
人家喜欢你耶。
我那时那么土,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嘛,没理由的。
那你第一次看到我,有什么印象?
你眼睛好亮的,还有,理了个平头,我喜欢。
说这话时苏丽摸着我的板寸头,双腿盘在我腰间。我们两个又冲动起来。苏丽遇见我时还是个处女,但她适应得很快。她腰细,腿长,头发披散下来,一晃一晃的,像家乡小河的清波。她的皮肤让我想起出奔之路上的大雪。在雪中我体内的火燃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