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称作贼,把自己的作品称“赃”。但“贼”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其“眼力”非常好,能看出寻常人看不出的门道。贼之性在于“偷”,在于其隐蔽和伪装,在于胆大,所谓贼胆包天——寻常人没想的,他想到了,别人不敢打的主意,他敢打,艺高人胆大嘛。窃想这作者给自己的书取了这个名字,一定是得意了许久的:低调,合算,且不易于落小资作秀的窠臼,使人去德远,去智近——德是虚伪的德,矫情的德,智则是真实的智、直奔要害的智。智而近于贼,但强似德近乎伪。因为有些道理不但要逼近,而且要说破,比如“小女贼”这话:“肯以本色示人者,必有禅心和定力,所以,伪名儒不如真名妓”。听起来并不石破天惊,但细细想,叫人出汗。

    她的文字极干净,像有“洁癖”,近乎删减到零的地步。我试了好些地方,想给这文字做点小手术,但差不多都失败了。很多意思明明已到了笔尖,但又让她闪转腾挪,踮着脚尖滑过去了,偏不说。不说是为了给你留下玩味的余地,留白相守,虚词以待,这正是禅之本意——因为“告诉”不是禅,“悟”才是。

    画也是好的,但这画画的人是有点怪:她在多数地方是简练的,人形物态,用笔俭省,落落大方。偏在小地方一丝不苟,搞得复杂缠绵,精致绚丽。免不得让人猜想,呃,食不厌精不说,还有点恋物癖呢,看看那一溜摆开的女人的衣服鞋子,你就感到那与丰子恺实在是不同,是地地道道女性的,非常“张爱玲”,非常“红楼梦”的。我见画多矣,但未见过此类画法,也许这叫无心插柳——不求形似,反得其神。估计这人的生活和性格也与这画相类:喜欢简单直截,但决不应付了事;习惯以少胜多,不肯劳心费话,但若碰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也不妨紧缠滥打一番,抵死缠绵一回。出行或出言虽少,却总有金石之响、刀剑之利,随意出笔点染几下,随你怎么体味评说,她这里早已经相忘江湖,贼影不见了。

——————————张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