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宫崎骏监督的《千与千寻》（《千与千寻の神隐》），总觉得有点儿与《龙猫》（《となりのトトロ》）相似，但细想之下，又是不相同。隐藏在内的到底是什么？

  2002年的作品《千与千寻》，是从搬家的场面开始的，这一点与1988年作品《龙猫》一样。不过，在《龙猫》中搬家的两姐妹：小学四年级的五月（サツキ，草子）和四岁的阿美（メイ，次子）是非常兴奋的，对于在新的土地上开始的生活充满了憧憬。但是千寻就不一样了，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悦的神情。这一点从千寻半坐半躺在车上的一幕中，可以很清楚地体会出来。

 同是从搬家开始，为什么两部作品开头给人的印象会如此的不一样呢？制片铃木敏夫道破了关键：〝以前的宫崎骏非常有冲劲，将自己的拼命的劲头寄托在主人公身上，创造出的自然是为理想而努力的角色。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这次的千寻则完全不同了。〞铃木敏夫制片将之解释为时代变迁的自然结果，但是又怎么解释现在仍然从宫崎监督笔下诞生的一个一个鲜活、开朗而充满干劲的角色呢？恐怕这样的解释不能够让人满意。

〝时代〞的变迁意味着变化，有了这样的觉悟以后再去比较两部作品的话就又会有新的发现。

父母顾着吃不也顾自己，变成了猪。这女孩能够高兴吗？

 比如吃饭的画面。在《龙猫》中即使母亲生病了，还是出现了父亲与姐妹俩一起快乐进食的家庭团员温馨的景象。而《千与千寻》呢？千寻的父母发现好吃的料理店以后，马上把千寻抛在脑后了！亲情、温情，能填肚子吗？真讽刺。

 这也许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生活过于丰富的罪过吧，换句话说，大家都把饿鬼般的样子赤裸裸地表现出来，这样的家庭根本谈不到幸福。千寻与宫崎骏监督以前明快的主角不同的一个原因，竟然是因为大人的变化、意外！也许宫崎骏也想要通过不同时代里同样家庭的不同表现来呼吁人们重新审视现代社会中的家庭问题吧……

 蔓藤忽然失老树

 我们谈了《千与千寻》与《龙猫》的相异处，现在让我们来关注一下《千与千寻》的女主人公千寻。从千寻的样子看，给人留下眼睛毫无生气、对生命感觉厌倦、无聊的印象。

 铃木制片对此解释说：〝这大概是双亲娇宠过度的结果。……不客气地说，千寻是个任性的小姑娘。而任性的习惯也是以前父母对之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而逐渐培养起来的。〞知道了制片的观点以后，我们在看影片的时候就会很容易抓住作品的主要脉络。宫崎骏监督想要告诉大家：过分娇宠孩子的话，当孩子长大到十岁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故事中千寻的父母变成了猪，一切不是明摆着吗？〞

 在父母的呵护宠爱下，千寻一直过着任性而惬意的生活。一旦父母离开的话千寻将怎么生活呢？宫崎骏是用作品给千寻出了一道难题。

《龙猫》是十多年前的作品了，那时候的宫崎骏监督是不会想要创作《千与千寻》这样主题的作品的。这是不是因为在当今社会生存已经成为很困难的事情呢？我想到了《幽灵公主》中的对白：〝一定要活下去！〞。宫崎监督的这个作品也一定是要向包括大人在内的人们提出一个问题：〝生存〞的真正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十岁的少女千寻与父母一起从都市搬家到了乡下。没想到在搬家的途中，一家人发生了意外。他们进入了汤屋老板魔女汤婆婆控制的奇特世界──在那里不劳动的人将会被变成动物。不明所以的千寻父母被那里的美食吸引最后变成了猪，剩下一个人的千寻无奈只好在魔女支配的世界中劳动。90年代亚洲经济大衰退，倚重物质的幻影瞬间爆破，就像艺人〝哥哥〞张国荣般痛苦地从高楼上溅成血蝴蝶。消费力弱，官能没有了昨天激烈的满足，连由原始生命所需而发展出来的口胃文化，也是如此不可靠。

 起床卖劳力，何似在仙间？

 被父母宠爱，一直非常任性的千寻忽然失去了保护，一个人生活在汤婆婆控制的世界中。这时，她遇到了白龙（HAKU，白先生）。

 白龙在千寻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时候用药物把她救了回来，并且教给千寻在这个世界中的生存之道，那就是〝劳动〞。原来所谓的神仙世界，也是劳劳役役的一天复一天！但是，即使被别人告戒过了，千寻还是无法体会所谓劳动的真正含义，总也无法将〝劳动〞放到脑子里。不过，生存的压力随之而来……无奈之下，千寻在白龙的指引下到汤婆婆的店里去劳动。

 白龙成为了千寻──在奇特世界中没有依靠而又不知道逃出方法的少女──唯一的同伴。

 不过，这个白龙非常神秘。虽然他将处于半消失状态中的千寻救了回来，但是他真的就是千寻的朋友吗？……特别是，他早就知道千寻的名字。〝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了。〞还有就是他和汤婆婆间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究竟他是谁呢？这个念头使千寻总是处于不安中。但是千寻相信他是自己的伙伴并安心干活，因为白龙说过：〝〞

 来见汤婆婆的千寻被改了名字，〝千〞是她的新代号。〝人力资源〞的调配中，一个个流血汗的〝工人〞也沦为被廉价贩卖的〝劳力〞，个体变成毫不重要，名字也简化成数字（如：〝千〞）或代码（如：〝白〞）。〝习惯天天共对，怎么知道情会否简化〞。在重复的一天天工作中，千寻几乎已经忘记了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自己已经在意识中淡薄了。那么，白龙对千寻说过的〝等待机会〞究竟是怎样的含义呢？……只是因为相信白龙的话，千寻不停地劳动着──为了生存！

 现代的都市人，为了生存，哪个不营营役役，把《梦幻街少女》（《耳をすませば》）里，月岛的那种梦想丢弃？只是，现在社会的资本至上，商家们用尽各种手段，力争所谓〝资源增值〞，贱卖劳力与学历。在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的社会中，小孩也得提早去饱受这些风吹雨打。不是说孩子不该受磨炼，而是社会正以不适当的压迫，剥削了他们童年可以发挥天性的历险经会，用千寻在浴场般的教条制度，取缔了五月或《魔女宅急便》里的琪琪般的勇闯世界。

 暴发户的嘴脸——无脸可辨！

 也许一样是拜金的仙间，毕竟还比人间可爱丁点儿──没有恶，没有善。或者最起码，不是善与恶的对比或二分。事实上，把汤婆婆看成大反派，钱婆婆则相反，这种论点是不太稳阵的。记得白龙偷去图章后，受伤到差点儿要死吗？这不是钱婆婆下的魔咒所造成的吗？汤婆婆如何凶，但千寻有功时也会赞她，也信守诺言给千寻救回自己的父母。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一个是黑道、一个时白帮吗？倒是这对姊妹，都是跟着一些规则、秩序行事。白龙偷了印章，钱婆婆就要万里缉凶，即使差点儿把白龙弄死；浴场里其他人做错，汤婆婆也是照骂。

 没有秩序的，反而是人间。当然，这个秩序不是指人力〝资源〞的剥削条款。千寻父亲一句〝我有信用咭〞，就可以不问自取地任意地、贪婪地吃。好一副暴发户的嘴脸，就像无脸人般的可怕，就像未冲擦回复本我的河神般讨厌。

 所谓的暴发户，就是忽然富起来，就不可一世，或者迷信于金钱（或权力）。无脸人正是这种暴发户，〝权力使人腐败〞也是因人心里的暴发户心态作祟。结果，就是不停的进食，永不满足，吃得丑陋无比。浴场里的千寻，不惑于金钱，能保存自己。但当人迷信了金钱，不是像无脸人，就是千寻的猪父母──每头猪也有着一样的面孔，如何看出本来的面目？！

 在社会里，不难发现孩子的脸目最可爱，最烂漫，最多表情。人愈大，表情愈少，也愈呆滞。可惜，在社会的巨大逼迫之下，千寻也是没有了昔日五月和阿美的面目。

 宫崎笔下的女孩

 宫崎监督开始有意识地描绘现实生活中女孩的心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风之谷》开始的吧，那之前从来没有这么真实的女主角──娜乌西卡，宫崎骏不断提供给观众们一个个鲜活的〝女孩〞。这些角色好象以前都在我们的心中存在过，而我们都认为那只能够存在于幻想中。大概是一种错觉吧，宫崎骏监督在不断描绘理想少女的过程中与〝时代〞这个因素相融合，于是他的想法反映到了作品中。

 如果这种猜测成立的话，那么千寻就是现代社会少女形象的一个缩影。我们在这里不妨看一些宫崎骏所属的知步里工作室（Studio GHIBLI）笔下的少女角色：

〝小妈妈〞咪咪子  《熊猫熊猫》（1972年）

 具有大人般的生存能力，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能够快乐面对的成熟个性让人印象深刻。

〝心理成熟的女主角〞拉娜　《未来少年高立》（1978年）

 拉娜这个角色是《熊猫熊猫》中咪咪子真诚性格的全面展开，花朵般的年纪，花朵般的印象。温柔、可爱和清快的感觉已经可以与成年女子的魅力媲美！

〝骄傲的少女〞格拉莉丝　《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1979年）

 高傲、优雅、乐观。格拉莉丝大概是FANS心目中的理想类型，她是坚强与优雅的化身，完美无缺。

〝具有少年般眼神的少女〞娜乌西卡　《风之谷》（1984年）

 一直描写楚楚可怜少女的宫崎骏第一次创作了这个敢于面对挑战的女主人公，她就是娜乌西卡。在她身上你可以看到从前角色所没有的少年般的强悍和不服输的劲头。

五月、阿美与龙猫。她俩是对时常笑脸灿烂的天真孩子，对比千寻，绝对可说是〝不知天高地厚〞。

〝被爱包围的孩子们〞五月和阿美　《龙猫》（1988年）

 就像是《熊猫熊猫》中一家人的亲戚似的，五月和阿美也是非常普通但快乐的女孩子。虽然没有公主的高贵和楚楚可怜，但是和以前的主人公一样，也是自身生存能力非常强的类型。

〝期待幸运的少女〞琪琪　《魔女急宅便》（1989年）

 宫崎骏有意识描写的少女角色。虽然身为魔女具有超能力，但是却为了自己的生存空间而苦苦探索。也许处于烦恼、痛苦和对未来迷惘的女性FANS比较认同这个角色吧!

〝技术高超的工作少女〞菲奥　《飞天红猪侠》（1992年）

 继琦琦之后宫崎骏监督描绘的另一个〝非公主类型〞的少女角色。作为工匠的女儿，自己也为了继承家族的事业而努力着。她应该是现在很多职业女性的典型代表。

 手足纤细，眼神茫然，对一切都无所谓，千寻与以前宫崎骏监督笔下的女主角都不同。但是，如果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千寻这个角色的话，我们可以就发现这是宫崎骏监督用作品在反映现实社会中孩子的真实状况。

 不过，是不是现在的孩子都变得和作品中的千寻一样眼神呆滞，没有精神呢？十多年前《龙猫》中到处蹦蹦跳跳跑来跑去的五月和阿美，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从儿童和少年调查研究所的研究学者高山英男那里我们听到了令人感觉意外的答案。《龙猫》放映的当年，和现在相比，孩子在心理上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那么，为什么千寻的表现令人觉得那么奇怪呢？

 社会令孩子疲惫了

〝那是因为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高山英男说。在1988年，孩子们在哪里都能够找到自由玩耍的场所。但是现在怎么样呢？如果想要玩棒球的话，必须要先参加地区的棒球队。即使进了棒球队也要先决定练习时间和进行预约，无论如何孩子们是不能够在最喜欢玩的时候玩棒球了。〝在这种情况下，孩子们的需求得不到满足，而最终在心理上留下了阴影。〞

 高山还列举了孩子们在得不到玩具时候的不满，就是这样的小小不满不断压抑、积蓄在孩子的心中，最后量变成为质变。〝当然，从父母的立场来看也不可能把所有新出的玩具买给自己的孩子。不过，如果这种拒绝的情况一再发生的话，孩子们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心态：‘反正他们也不会买给我，看来那个也没办法得到了……’这种心态到后来就渐渐战胜‘我怎么也要得到那个玩具’的强烈要求了。〞

 确实，我们从千寻的表情中也能够体会到那种习惯被拒绝的厌倦感。〝现在的孩子也太忙了，日程表被安排得满满的，一旦空闲下来反而会觉得非常无聊。〞比如说，从学校回来过不了半个小时就要去学习班。和朋友一起玩的时间太少了，学习的效率和时间冲淡了对游戏的渴望。最后学习变成了无聊的代名词，剩下的时间孩子们也只能够看看电视，吃吃点心而已。香港的教改，立意是好，但落在传统家长和传统〝考教〞制度下，课外活动亦变成争生竞死的成绩表，上兴趣班的孩子对所学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情况与高山说的一样。

 可以说，现在的孩子，与被生活和工作折腾得疲惫不堪的大人们，拥有同样的心态了。

 孩子啊，请寻回自己

 不过高山认为，如果环境改变的话，孩子们是可能恢复到十数年前的五月和阿美那种活泼状态的。〝现在的大人们也已经认识到如果不让孩子学会游戏的话，这样的孩子将来是没有竞争力的。如果让孩子们拥有自己充分的时间，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玩耍，也许最初的效果不明显，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一定可以使孩子们恢复健康的心态。〞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大人们擅自决定、自以为明白孩子所想才造成孩子们放弃了主动性。所以孩子只能与大人一样，过着疲惫而又没有精神的每一天。

 透过作品开头千寻的无神目光，透过这少女〝千〞辛万苦而〝寻〞回自己的经历，你能够看到什么？

 在宫崎骏监督制作日志中写着这样的一段话：〝希望来看影片的十岁左右的女孩在故事中找到真正的自己。〞也许这就是监督制作本作的初衷──用作品使孩子唤醒长眠于心中的真正的、鲜活的自己！

 不过，也请社会归还孩子应有的童年，归还他们可以像五月或琪琪般冒险的权利，归还他们可以像月岛或阿美般的想像权利，归还像娜拉、菲奥般的开朗、活泼权！不然的话，我们的社会继续把孩子，一个一个的放进啤胶模、啤肉肠的机器里，有什么的空间能容得下孩子去寻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