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毛泽东在延安枣园约见了三位漫画家。他们是蔡若虹、张谔和华君武。他们在毛泽东的住处谈了很久，还一起吃了晚饭。谈话中，毛泽东提到了华君武的一幅漫画《1939年所植的树》。毛泽东说，批评延安植树管理不好是应该的，但是延安很大，究竟是哪些地方不好，应该说明，否则就变成整个延安植树都不好了。如果王家坪管理不好，就注明是王家坪。在批评或讽刺时要区别个别和一般、局部和全局的关系。这是一次对华君武一生漫画创作具有很大影响的谈话。

 这以后，在中国，华君武的漫画可谓家喻户晓。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他的画不断出现在《人民日报》、《解放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月刊》等一批著名的报刊杂志上，以他一贯的幽默风格传递着嘲弄与微笑。华君武先生是一个真正的人民艺术家，他的画不仅在媒体上广为人知。尽管他一直担任要职，他还经常深入社会各阶层，为群众举办画展。他曾经在工厂食堂和农村田坝上办画展，也曾经在油田上和舰艇中办画展。他的画出现在日本、法国等不少发达国家的美术馆，也出现在乡村的文化活动室和北大荒的农场。如果要在当代中国选出一位知名度最高的美术家，华君武先生必是上上之选。

 华君武先生和成都有很深的感情。1938年，他孤身一人跋涉三个月，正是取道成都才到了延安。1992年和1997年，华君武先生两度来四川举办个人漫画展，得到了广泛的欢迎。我手里有几张图片，正是拍摄于画展现场。其中有一张是1992年，华先生在德阳太阳村举办画展时，农民自发组织的舞狮场面。另外几张是1997年华先生在成都钢厂和双流县实验小学的照片。每张照片中都是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正是因为他与成都的不解之缘，让我得以有机会见到他。华君武先生的家在北京三里河附近一个幽静的院子里。我去的那天下着小雨。一进家门，满头白发的华先生就站在门口迎接我。这真让我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一开口就抛来一句〝冷幽默〞。见我留着长发，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副很迷惑的样子：〝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也只好如实问答：〝在下是男的，请华先生验明正身。〞宾主哈哈一笑，彼此的陌生感顿时消失了。华君武先生谈得很高兴。他说他不愿意接受记者的采访，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记者老问一些重复的问题，而自己就像一个〝骗子留声机〞一样不断重复，很烦人。他还谈到作为一个老人的苦恼。我很愿意把他的苦恼记录下来，但愿更多的人能够理解，一个90岁高龄的艺术家，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抗战时期绕道成都吃抄手

 记者：首先谢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

 华老：我本来一般是不接受记者采访的。年纪大了，我今年快90了。不过你说是成都的报纸，我就答应了。成都这个地方我还是有感情的。

 记者：您和成都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

 华老：那可早了。当年日本鬼子轰炸上海的时候。我在上海呆不下去了，准备去延安。陇海路走不了，日本人闹得很厉害，我只好绕道成都，从成都到宝鸡，然后去延安。

 记者：那是哪一年啊？

 华老：1938年。我还记得我到了你们那里的路上啊，碰见两个亲戚，晚上他们请我去吃〝吴抄手〞。

 记者：〝吴抄手〞？没有听说过。成都现在最有名的是〝龙抄手〞。

 华老：那时候〝吴抄手〞可是第一家，〝龙抄手〞排老二。

 记者：您是上海人啊，吃得惯吗？

 华老：没吃过辣的呀，吃一口，就用凉水漱口。（笑）

 记者：去延安的路一定不顺利。

 华老：还好，运气好。后来在春熙饭店坐了杜聿明兵团的一辆车一路开到宝鸡，最后到了延安。其实我不是国民党，因为坐到了国民党的车，所以一路顺风啊，成都、宝鸡、西安，最后是延安。

 记者：那真算得上顺利。

 华老：说顺利也不顺利。三个月呀，从上海到香港，香港到广州，再从广州到湖南，湖南到武汉到四川，由四川去陕西。这个圈子兜得很大的呢。

 记者：我知道华先生还经常来成都。

 华老：成都我是经常去了。只是最近几年不去了，因为成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记者：什么变化呢？

 华老：以前成渝没有分家，四川美协在重庆的化龙桥，我常常去。美协的工作也做得不错。四川的木刻和雕塑在全国都是佼佼者。可后来内部有些事情闹得大家不开心，都是我的好朋友，很为难。最近我到成都是哪一年我都给忘了。

 记者：好像是九几年吧？您还去成都开了一次漫画展呢，很轰动。

 华老：对对。我还去了重庆。跟大家说话还可以说几句四川话呢。

 记者：华先生曾经在全国各地举办画展，影响非常大。

 华老：除了台湾，全国各省份我都去了。前不久还有人邀请我去台湾，我说我不去了。年纪大了，话也讲不清楚。

 记者：可是您现在挺健康的呀，思路清晰，谈吐无碍，不存在任何交流上的问题呀。

 华老：说话没问题，可是要交往就不行了。那种唇枪舌剑的场面我不习惯。我这个人修养不够，听见不顺耳的话，微微一笑了之也做不到，就怕一见面就吵起来就不好了。（笑）

 〝前无古人〞的字

 记者：华老在北京这么多年，口音变化不大，还是南方口音，上海腔。

 华老：主要是杭州口音，上海也有一点。

 记者：前几天我还在荣宝斋店庆出的画册上看见您的一幅漫画，笔道还是那么老辣，画名叫《井底之蛙》，旁边题了一首诗，也挺好。

 华老：那不叫诗，叫〝打油〞。（笑）

 记者：不仅是画和诗，华老的字也非常好。我以前看过您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创作，再到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华老的字自成一格，很有魅力。

 华老：那你是夸奖我了。

 记者：之前华老的字学过郑板桥？

 华老：我没学谁，我这个人最讨厌学人家的。我这个字人家说古人没见过这么写的。真的，我这个字是看字看出来的，就是没有去学。我从来不临帖的。所以黄苗子说我是〝前无古人〞。我吓了一跳，我说什么是〝前无古人〞啦？他就说古人没见过这么写的嘛。

 记者：所以我看先生的字就想啊，这字曾经见过吗？朴拙不工，天真烂漫，似乎有郑板桥八分半体〝乱石铺街〞的味道。

 华老：郑板桥的字是好，可是他那个字比较做作，有时做作得很，我不喜欢。这不是说我的字有什么了不起，我只是喜欢发乎天性的东西。前不久画家韩羽还就我的字夸了我一顿。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炒〞了我一下。想不到老了还有人〝炒〞我。（笑）实际上韩羽的画好，文章也好。他读书多。

 我们漫画界有个毛病，就是不喜欢读书。现在的画家呀，读书太少。中国的绘画传统讲的是〝诗书画同源〞，而今的画家诗书画都不通，水平就高不到哪里去。所以现在的漫画就掉下去了，按照现在的说法就叫做〝低谷〞。

 记者：不过中国的漫画曾经达到的高峰也是其它画种难以匹敌的。这里面华先生的功劳自有公论。

 华老：我现在不大画了。前几个月我画了一幅后，就决定以后不画了。

 记者：为什么呢？

 华老：这个漫画呀，是要你自己懂得这个事情，然后你才可以挥毫。你这个事情明都不明白，你就挥毫？那是瞎画。

 记者：怎么会不明白呢？如今媒体这么发达，信息传递的手段很多，电视报纸广播。

 华老：我对现在中国的社会，中国的青年根本不懂，怎么画？

 记者：我觉得情况不是这样的。以我这个年龄来讲，我们这一辈年轻人还是很想去了解像华先生这一代的人。昨天我和一个IT界的朋友和一个《三联生活周刊》的朋友在一起还说到您。大家一听说我要见华君武先生，都说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可见青年人和你们的隔阂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深。

 华老：（笑）你们也别这么客气。我不是说再没有人喜欢我，喜欢我的作品。我是说现在的青年人的所作所为呀，我不理解。我向来画年轻人就比较少，好像只有那么一两张。

 记者：可是我还记得多年前您在一份杂志上还发表了一幅有关高考的画。一个厨师正用擀面杖把学生擀成面皮一般薄。

 华老：呵呵，这个也算一张吧。还有一张名字叫《月上柳梢头》。青年我倒不一定是要讽刺他，但是他们的那种思潮怎么来的，现在他们的打扮怎么来的，到底什么原因，弄不清楚。弄不清楚，就不要画。因为我画漫画是主张画思想的，不是一定要好笑。当然这也是我的一个缺点。因为不追求好笑呢，人家就觉得你这个画比较严肃。

 漫画的民族化

 记者：其实漫画的范畴是很宽的。有的画追求形式，有的画追求幽默，有的画讲究文人气。中国的漫画实际上和文人画是有联系的。

 华老：（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我在上海，最开始的画是发表在林语堂的《论语》上的。可能从那时候就决定了。我那时候不懂幽默，现在也不懂。幽默这个东西很难讲的。没人是看了讲幽默的书才去画漫画的。我常常和方成开玩笑。他老写那些什么关于幽默的长篇大论。我说谁看你的那些理论？越看越画不出漫画来。幽默这个东西啊，不能强求的。是林语堂还是刘半农讲的，幽默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这个话讲的好。

 记者：我觉得华先生的漫画在中国是比较独特的。用中国笔墨画漫画的有一些，但是画得好的很少。

 华老：最近我有一篇文章谈到我一个新的观点。人家常常讲，漫画要民族化。从前我在上海学的是西洋漫画，后来到了延安，我的画人家看不懂，有人批评我。毛主席对我讲了一些话，让我有所转变。外国的东西并不是排斥它，但是我想中国的漫画如果中国人看不懂，那就没有意思了。这就是我的转变。所以我从来不去参加国外的什么大展，我只要我的画中国的农民们看得懂就行啦。因为农民就是最典型的民族化呀。农民是很奇怪的，他们读书少，识字不多，可是他的眼睛很尖的，他们眼睛看得到的都是民族化。他们是天生的民族化代表。

 可是在延安的时候，报纸刊物都少，条件不成熟，所以我的有关民族化和大众化的思考仅仅停留在酝酿的阶段。开始把思考变成实践是日本投降后我调到东北，在《东北日报》干了四年。在那个阶段，我慢慢地理解老百姓的语言，老百姓的审美。那时候《新儿女英雄传》的作者，一个年轻人叫孔厥的，他写的东西老百姓很喜欢。之所以喜欢，是因为他的文字很生动，很鲜活。我向他讨教，他不肯说，后来我和他套近乎，他是苏州人，我是杭州长大的，算是乡亲嘛。后来他告诉我，他有自己的秘密小本本，记录了很多老百姓的话。成语啊俗语啊，什么歇后语啊。看在同乡的份上，他把那个本子给我看了一下。哎呀，那个丰富啊。所以后来几十年我都有一个这样的小本子，记录了群众的不少语言。这些东西让我很受益啊。我曾经画了一张漫画，画的是张春桥受审的情形。题目叫《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就是老百姓的语言啊。这画一发表，反响很强烈。可能是我收到群众来信最多的一幅画。

 记者：这就是民族化的漫画。

 华老：对。可是现在有些漫画家说，漫画民族化就是漫画国画化。这个又不对了。漫画国画化就不是漫画了。民族化也要讲不同的方法。戏曲是民族化，剪纸是民族化，版画是民族化，怎么能说惟有国画才是民族化呢？简直是笑话。我的漫画是民族化，不是国画化。如果说漫画民族化就是国画化，那我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记者：不过我认为华先生的漫画还不仅是民族化的，应该是民族化的发展。民族化不是故步自封的，也是需要发展的。

 华老：还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笑）我记得齐白石有一幅画，画的是一盘樱桃。按照西方绘画的观点，首先题目就应该是《樱桃》，其次标明：静物。可是齐白石题了四个字：女儿口色。这幅画的涵义就广阔了。这就是西方绘画不能理解的。

 记者：华先生的漫画也达到了字画不可分的境界。

 华老：所以中国绘画的民族化呀，还有很多文章可做。譬如广东人讲〝绘画〞为〝写画〞就很有意思。我后来以我写字的笔法去画画，味道就出来了。

 记者：可见华先生虽然说不画了，脑子里还是没有闲着。

 希望媒体考虑到老年群体

 华老：今天你来，我们谈得很好。我最怕有些记者老问一些问题，我就像一个留声机那样的。

 记者：虽然华先生说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的。可是我认为啊，您也没有必要去理解年轻人了，让我们年轻人来理解您吧。

 华老：我给你讲我现在的苦恼吧。人总是要老的。老了，脑子的活动能量赶不上年轻人了。也有人说，姜还是老的辣。可是我讲不了。为什么呢？我这个人啊，爱看电视新闻，爱听广播，爱看报纸杂志。可是三年前我就发现，电视的主持人啊，说话太快，太快了，什么都快，字幕也快，刷一下就过去了。

 记者：它是只知道针对年轻人了。

 华老：可是我们老年人也是人啊，也是社会的成员啊，为什么就不考虑我们的需要呢？我曾经给文化部的部长讲了这个事情。他还真给电视台讲了。结果电视台赖，说没有这回事。（笑）广播更离谱啦。不要说有关伊拉克的新闻听不清，连天气预报都快得听不清楚啦。这真是最苦恼的事。快难道就是进步吗？这个时代有问题。我最爱看的报纸是《文汇报》，它的《笔会》副刊我最爱看。可是现在它的字比六号字还要小。简直没法看。

 我画漫画是要和当下的生活联系起来的呀，我得不到资讯，怎么画呢？没法画。人得不到精神上的东西，没有精神生活，那真是痛苦。

 简介

 华君武1915年出生于浙江杭州。著名漫画大师，创作有大量漫画作品。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全国文联书记、政协第五、六、七届全国委员。现任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他的漫画曾获第五届、第十届中国新闻奖。第一届、第四届中国美协漫画艺委会〝金猴奖〞。2001年获得中国美术家协会终身成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