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FLASH,前身是早期网上流行的名为Future Splash的动画插件,后由Macromedia收购并为它取了个非常响亮的名字:FLASH。FLASH既是这种动画软件的名称,也是用它做出来的动画作品。这种作品的作者便是闪客。
据称,在中国每天至少有几十万人在网络上狂推各种FLASH作品,闪客也成为职业。现在我们经常在电视、网络上看见的很多广告、舞台背景画面,都是职业闪客制作的FLASH,曾是小部分人兴趣的FLASH正在进入我们的主流生活。
小传:卜桦,出生于美术世家,10岁出版儿童邮票,中央工艺美院毕业。2001年起,她从事FLASH动画创作的《猫》、《无常》、《生之爱》等作品在网络上创下了惊人的点击率,也为其赢得了〝艺术家闪客〞的美名。
根 精神是生活的根
记者:和国内绝大多数闪客不同,你是绘画专业出身。据说你是在绘画陷入停顿状态的时候接触到FLASH的,从而进入了一个新的艺术领域。但中国最早的FLASH几乎走的都是搞笑路线,有些人不认为它们具有艺术的成分。是什么打动了你?
卜桦:在发现FLASH以后,我突然有了非常开阔的感觉,我知道我已经到了新的领域,到了我可以施展一下自己才能的地方。我认为艺术的类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生活中需要眼泪,也需要欢笑,关键在于你擅长什么,或者说现阶段你感兴趣的是什么。我做事情不会去看别人在做什么,更不会去研究什么东西有可能流行,擅长什么并把它做好就行了。
记者:但是你选择的题材还是和最初流行的FLASH题材有很大的不同,比如《猫》、《木偶戏》、《生之爱》等影响很大的作品,主题都是对人性中一些终极问题的追问。
卜桦:可能我对一些悲剧的东西、终极的东西比较感兴趣,比如〝人活着是为什么〞这样的哲学问题。我认为这些终极的问题实际上是跟你的生活非常近的,我经常会遇到这些追问,但是我不愿意一下子接受别人的回答,我喜欢自己琢磨。
记者:传统的思维方式会认为,像FLASH这样电子的、游戏的、娱乐的东西,是不适合思考这样严肃的命题的,你认为呢?
卜桦:我一直认为所有的方式都是外在的,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运用方式的人。比如,你这个人能不能承载这么沉重的东西?简单来说,形式都是工具,镜头、文字、画笔、FLASH都是工具,它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是说你做一个电影就是艺术家,而做FLASH就是小儿科。我相信最终决定艺术价值的是做它们的人。因此FLASH做沉重的题材没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像一部电影一样去探讨人性的深度。可能短片时间不够,那你可以做长一点的呀。
记者:做一个FLASH有时候要用一个月甚至更多的时间,但最初是没有任何报酬地放到网上去让人观看,闪客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卜桦:做的时候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但最终还是想拿出来与别人分享,毕竟人是群居的东西,还是希望能够和别人交流,尤其是希望跟有可能产生共鸣的人交流,希望喜欢它的人能够看到。
记者:后来呢,当你出名以后呢?你会意识到那是一个成名获利的简便途径吗?
卜桦:我对出名这些概念比较淡泊,我甚至挺不屑那样。有时候我会怀疑:我真的出名了吗?对于我来说,作品虽然是可以让大家来分享的,但艺术永远是个人的事,你不要想着拿它当个武器,说我要征服你,征服别人。我只想把它当作表达自我的工具。平时我有各种各样的情绪,负面的、郁闷的、暴躁的,我不想把它们带到日常生活,我希望我在日常生活中特别正常,不像一个艺术家。我希望把那些情绪化作为创造的资料。
记者:把自己大量的劳动心血放到网络上去供大家免费观看、下载,如果不是为了出名,那真正的动力是什么呢?
卜桦:也许有些人是这样的目的,但对我来说,名,或者说由此带来的其他机会,只能是副产品,第一原因永远只能是精神上的需要。对于我来说,精神绝对是生活的一个根,只有精神上顺了,别的才会跟着顺。我觉得自我价值实现的时候心情是最好的,那就要找一个方式来实现。其实人基本上都是这样,会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各种各样让人心情不好的事情,有的人去喝酒,或者唱歌,或者其他,我不喜欢那些方式。我愿意选择的方式是从根上去化解。
记者:那《猫》这部打动了上百万观众的FLASH作品,在你的根上是怎么长出来的?
卜桦:《猫》产生影响,我觉得并不是因为画面,而是它表达的那种力量,一种很高尚的力量。现实生活中,大家都过着很平常的日子,超越不了普通的状态,无法升华,但实际上那个力量在心里面是有的。我有时候会受到别人这种力量的感染,这种力量传到我这里,然后我找到了一种方式再把它表达出来,让别人再感受到,那样感受者就会有个善举,比如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说一些贴心的话,产生一些美好的东西。我觉得这些力量在世界上传来传去,《猫》只是其中之一。要知道,人在心中都还是渴望一些美好的东西,并渴望在某个瞬间得到升华,当你真正看见那种美好的时候,不用教,心中自然知道那就是好,就会感动。
爱 爱是我们不枉活一世的理由
记者:在《猫》的结尾你写的那两行字:〝爱就是我们不枉活一世的理由。付出,是这个世界上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在父亲去世过后,你在艺术这条道路上有了自己的一些体会和收获,在这个时候,对于付出你的感受有多深呢?
卜桦:很多。其实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父母都要为孩子付出。当时父亲花了很多心血来帮助我走上艺术这条道路,我觉得这本身就是无私。他自己是一个艺术家,本来应该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他的艺术创作上,但是他把特别大的精力用在辅导孩子身上,然后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来做创作。我觉得父母真是特别伟大。
记者:小时候你能感受到父母这种付出和爱的美好吗?
卜桦:小时候看问题肯定没有那么长远,有时候对父母严格的教育和他们希望我能走艺术这条道的想法还有逆反心理。小时候我是特乖的孩子,父母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到了初中,我就不怎么喜欢创作了,觉得画画不怎么好玩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了,画画就停了一段时间。小时候我们老要画画,一出去玩了回来,吃饭之前,餐桌上就要一人画一张画。其实那个时候我本身没有什么热爱,某一阵感觉出来一点,画了,爸就狂夸。但劲儿过了,我又不想画了。
记者:最终是什么激起了你对艺术真正的热爱?
卜桦:说到底吧,小孩的生活阅历其实非常少,甚至自己对生活有什么要求都不知道,没有自我。等到长大以后,人会思考很多问题,自然也会产生很多困惑,你想找到答案,在这个过程中人才慢慢地找到自我。这个自我就会有要求,我想做这样,想要那样,思想上也逐渐成为一个独立的人。那时候你就会想:我最愿意做的是什么?同时也就产生了表达的欲望。因为我学了那么多年的绘画,就发现艺术这个东西非常好。艺术能够让人在生活的某一个瞬间,不像一个人了,像……有句关于艺术创作的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在艺术创作中,你要像神一样创造,像国王一样统治,像奴隶一样工作。〞说这话的人真是太了解艺术创作了。
记者:这句话你怎么理解?
卜桦:我的理解是,在产生灵感的时候,你就是像神一样去创造;但有了灵感以后,有些理性的、逻辑性的东西需要调理,那就是国王的统治;完了你在实施过程中,需要像奴隶一样地辛勤工作。你可以体会像神一样创造的伟大和快乐。艺术就是这样,总有那么一个瞬间,把你从人提升到神。
酷 当闪客成为职业
记者:很多网民觉得你是个很酷的女孩子。是这样吗?
卜桦:我很现实,酷不酷是别人的感觉。其实做个闪客也很现实,每天要花很长时间来工作,有好多活儿要完成。我喜欢在生活中做个特正常的人。
记者:我注意到你用〝工作〞来形容FLASH创作。
卜桦:怎么说呢?真正喜欢一个东西,你就要对它负责任,就要对它付出,就得要很努力地去工作,这是自己的尊严,也是对你喜欢的事的尊重。
记者:在常规概念中,工作是要获得报酬的。
卜桦:是呀,我现在也要接商业活儿了。但是我做活儿的时候也不想别人压着我,我想压着别人(笑)。以前我特别讨厌商业活儿,可能是火候不到,或者地位不够,现在有人来找我,我说:你要那样的我就不做。别人说:没事没事,我就要你这样的。这样的活儿就挺舒服的。不过闪客这事,可能就那么几个人干得不错,大多数人还是挺困难的。我们的收入一般来自两个方面,商业活儿和自己作品的资本化。我挺幸运的,两方面都赶到了,有时候都忙不过来。
记者:当商业化程度越来越高的时候,会影响到艺术创作吗?
卜桦:我开始也担心这个问题,后来发现不仅没有影响,还有促进作用。因为做商业活儿都比较急,我又不愿意降低质量,这样反而提高了工作效率,做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记者:咱们做个假设,如果你还是画原来的油画,会像现在这样供不应求吗?
卜桦:绝对不会。如果是那样,估计我都该去上班了,只能业余画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以画为生。
记者:想没有想过,这里面有什么道理?
卜桦: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原因。作为一个传统画家,你需要去办画展来传播信息,尤其是像我父亲那个年代。所以我们的出名方式真的是不一样。我还是觉得网络面前人人平等,你东西好,就流传了,都不需要挨家挨户地去推销。
记者:当闪客开始成为一种职业的时候,对于想从事这个工作的人,你是一个成功的样板,你有什么建议吗?
卜桦:我觉得在这个时代要成功只能是各个方面都要好。首先,创意要好,而这跟人的修养和思想都有关系;第二是画画能力,因为创意最终还是要表现出来;第三是技术;还有勤奋,不能偷懒。
记者:职业闪客与过去仅仅只是为了表达的那类闪客,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卜桦:在于是否可持续性发展。如果只是为了表达,光靠热情,那么一股劲完了。你还有没第二口气?
记者:现在一般有哪些行业需要你做商业活儿?
卜桦:电视台很多,我们主要做些晚会的片头。还有产品广告,但是这类活我接得挺少的,他们要求挺多的,我和他们不怎么谈得来。我还要做插图。你不要小看插图,现在市场需要量挺大的,特别缺好的作者。
记者:看来现在艺术家养活自己,或者生活得很好的手段挺多的了。
卜桦:吃不饱饭的也不少啊。不过道理总是这样,成功的人是分子,大多数人还是分母。我认为成为分子的惟一途径还是创作好了,受欢迎了,自然就成为分子了。
记者:但凡·高在他的时代,并没有成为分子。
卜桦:这恰恰说明时代不同了。凡·高如果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除非他存心锁着门不让别人看他的画,否则他很容易成为千万富翁。这个时代媒体的发达,制造了胃口极大的需求市场,他们玩了命到处搜寻,一个人很容易被发现,前提是你的才华要够,质量够好。
记者:在你的网站上打着〝动画就是力量〞的口号,这怎么理解?
卜桦:我所谓的力量是精神上的力量,这是这个时代特别珍贵的东西,这个力量可能是坚持、付出,或者吃苦耐劳,战胜懒惰。在这个时代,我觉得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两样:怯懦,懒。很多时候,失败一部分是懒造成的,另一部分就是怯懦。我想问:人们能不能在某个重要时候是不妥协、不逃避的,是很有尊严地站在那里的?我说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记者:你是一个怯弱的人吗?
卜桦:在大的方面来说,我知道做某件事情是很没准的,能不能靠它生活,能不能做出来,这些都没准,但是我就是不会放弃。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气。
记者:很多时候你提到自己的理想,说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你的理想是什么?
卜桦:要走在我自己选择的路上,成为自己。
采访手记
如果卜桦说的〝动画就是力量〞指的更多是心灵的东西,那么现在流行的另外一句话,网络就是力量,则真的是非常现实的力量了。
事实上,像卜桦这样的闪客,之所以能够借助纯个人的兴趣而快速成名,靠的就是网络的力量。她只是把自己的作品放上去,来自中国乃至世界不同地方的人就可以通过电脑看到,看到《猫》,看到一只怯懦的小猫为了救母亲而变得勇敢起来的整个过程,然后被打动,然后记住了卜桦的名字。
这是一条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功成名就之路。而很多生于上世纪70年代或者80年代的年轻人,正在这条道路上试图功成名就。
卜桦是个启示,也是一个样本。她没有单位,没有固定收入,每天只是画画,纸上画,或者电脑上画,这些画有些是商业活儿,是有人定了可以换钱的东西,有些纯粹是自己兴趣的表达,但最终这些表达也会成为商品,出书、出光碟等等,靠这样的生活方式,卜桦养活着自己,还有自己的理想。
如果仅从这些判断,我们可以轻易地用〝另类〞这个词来对卜桦下个结论,事实上远没有这样表面,卜桦过着无比正常的生活:白天工作,到了晚上11点就乖乖地上床,看看DVD,她不习惯夜生活,穿着普通样子的衣服,和妈妈住在一起,她说她喜欢这样正常的生活。虽然她不上班,但她要工作,努力地工作;虽然她不会成为抛头露面的杰出青年,但她心中有爱,有付出,有感恩,更有理想。
只不过她对理想的理解和我们习惯的不太一样而已。卜桦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这也就是她的理想。因为父亲是著名艺术家的缘故,搞艺术曾经是父母替她选择的道路,但那不是卜桦自己的理想,中间几次绘画陷入停顿。直到卜桦的内心渴望表达,发现艺术创作是她最擅长的表达方式的时候,艺术创作才成为自觉自愿的选择,她的成功也因此有了起点。这些成功都是现实世界的真实成功,她是国内第一批作品入选国外专业动画评奖——法国安锡动画节初评、终评的闪客之一,也是国内首位以单本剧网络动画(《猫》)出版绘本的闪客。有媒体评价:〝这个人足以证明,中国拥有世界级的FLASH。〞
但是看起来卜桦对这些成功看得有点平淡,她统称之为是艺术上可持续性发展的一个必要而已。她还是呆在自己的小屋里画画,小屋的书架上有很多书,光线也有些暗,看上去显得卜桦有些孤寂,或许还有点艰难的意味,所以很多来过这屋的记者都喜欢说〝她的小屋不足十平米〞。卜桦奇怪地对我说,明明不止呀,为什么要写这么小呢?她直视着我,眼睛有点像猫,又亮又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