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之河里,都有些简洁的粮食,简洁的细节,一粒粒灿烂,穿透人生的温柔部分。
下班好一阵子才忙完手头的账目,当我拖着疲惫冲向街头时,天已擦黑。飞鸟均归于巢,天空已没有流羽的痕迹。还好!糕点坊还没有打烊。我递过去3元钱,站在丹麦式的宽大屋檐下等着玻璃窗里面的那名戴着棒球帽的服务生称好6两共8小块炒米糕。
五年前我来这所城市读大学的时候发现母亲爱吃炒米糕,工作之后和母亲同住,便买给她。6两,是长期实践摸索出来的斤两。一是能保证吃得鲜,二是可有效保脆,不至于吃到后面润掉了。8小块,能确保她每天吃两块,吃得恰到好处。我会很陶然地看母亲略带笑意地把塑料袋口解开,用她那只需一个手指的特殊的打结法,把袋口重新扎紧一次,扎到绝对的不透气儿。那常常是我费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打开的结。我甚至相信即使放几个月炒米糕也不会潮润。晚饭后,母亲利索地打开她那有个性的结。我喜欢看她一手往口里送,另一手在下面小心接着细品的姿态。喜欢看她眼角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
忍不住就问自己:一天天地买下去,几时能追上母亲为我煎荷包蛋的次数呢?
初中的时候我感染了非常严重的肺病。父亲带着我和瓶瓶罐罐的药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把晚饭端端正正地摆在油漆脱落的饭桌上。当我一边流泪,一边把饭艰难地吃到一半时,突然发觉了一点点金灿灿、生动地起着皱的东西。凭着对香味的敏感,我已知道那是荷包蛋。抬头向母亲望去,她温柔而有力地微笑了,“生活中的希望就像这些荷包蛋一样,随时能够出现!”
自那晚之后,母亲隔几天就会让我有一次荷包蛋惊喜,把我跌落谷底的心情托起来。那可不是而今的饲料鸡蛋,而是真正的土鸡啄虫草之精,精心营造而来的那种特香特黄的鸡蛋啊。
游动于米饭深处的竹筷传递的温暖,每每由指间旋即抵达心魄。
读大学的时候,我的身体在暗暗滋养的爱里,渐渐硬朗,已能披戴外头的风雨了。可是贫寒的家境让我在高昂的学费面前手足无措。每个学期末,我的名字便会出现在催缴学杂费的名单中。
我压根没想到母亲的来临。当她出现在宿舍门口时,有点凌乱的头发直冒热气。才在寝室坐下,母亲便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十元二十元的毛票来。坐了很久的火车,又贴在胸口的内衣口袋里,纸币上带着灼痛心灵的温度。接着,母亲小心地解开随身包裹,迷宫般揭开层层包裹,里面是父亲在采油队时使用的饭盒。然后用她手上特有的摩擦力,揭开了最后的秘密。在同学们的惊奇声中,赫然是黄灿灿、香喷喷的三个荷包蛋。我的眼眶里那股细流当即汹涌喷薄。
碗底的三轮太阳之花,照耀着岁月之寒。一生的暖和,盘踞心府。
直至今日,母亲依然会为我煎出饱满如日的荷包蛋。食过快餐中扁平的煎蛋、西餐中半流质的嫩蛋、日式餐中中规中距的蛋包、法餐中涂满鹅肝酱的鸡蛋,怎么也不能忘怀母亲藏在碗底,鼓起我人生风帆的荷包蛋。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之河里,都有些简洁的粮食,简洁的细节,一粒粒灿烂,穿透人生的温柔部分。我愿意被这样的温柔,轻轻地穿透。(作者:冬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