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逛超市,见有现成的圆子粉和圆子卖,不禁想起在乡下度过的童年,想起老家磕粉做圆子的往事。
记得奶奶曾让我猜过一则谜语:“木公鸡,啄白米,啄来啄去啄不起。”谜底就是舂米粉的碓。碓的构造并不复杂,碓身是一截长木头,粗的一头安装一根约茶碗粗,二尺长的圆木,跟碓身形成一个7字,圆木下端装有金属的碓齿,碓身中间是支撑点,后面是舂米人脚踩的地方,叫碓尾;碓头(俗称碓屌儿)下面对着一个用石头凿成的“碓臼”——碓臼这玩艺儿,是一个上大下小的圆锥形石窝,内空,臼壁上有石匠打制的浅浅的螺纹线。把稻舂成米用大碓,要两个人踩。在碓尾,上方还拉有一条绳子,或半空吊一根横木,左边站一个人,右边站一个人,手挽在绳上或握在横木上,借以稳住自己。整个磕粉的关键部位就在碓头和碓臼上。舂碓多为两人,彼此各用一只脚踩在碓尾上,碓头也随着一起一落重重地砸在碓臼内的稻谷上,稻谷中舂出了米,就用筛子把米筛出来,然后把筛出的稻谷再倒进碓臼,如此反复循环不知多少次,一碓臼的米才舂白。舂米粉做圆子也是这样反复,只不过米筛子换成罗筛,有小碓的一般用小碓,可一个人踩。
老家的春节,家家都要吃圆子。圆子寄寓着人们团团圆圆的美好愿望,为了这个美好的愿望,人们很早就忙开了。记得那一年腊月二十四,父亲告诉我:“磕圆子粉的糯米已浸水,下午你去排档,晚上和你妈一起磕粉。”原来,做圆子的米粉是用浸过水的糯米舂的,这浸糯米也有讲究,米浸到略显白胖后,把水滤去,以手抓不湿不粘为度,否则就会出粉困难。圆子粉,全凭人力用大碓舂。那年头,一个生产队通常也就一张碓,全队的人都靠它磕圆子粉,每年年底,这台原始的机械总是很忙,想磕粉得先排档,通常要由两三个人搭伙,一个佝偻着身子,伏在碓臼边上调粉筛面,另外一个或两个就站在稍高的碓尾,用脚有节奏地一上一下、一前一后踩动。
记得那些年,磕粉的碓安在生产队的场棚里,有个叫贵爹的年年都在场棚里帮大家安排磕粉的先后,也就是排档的顺序。排档时间长了,大家就说说笑话,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孩子们没事干,就到磕粉的那边玩,看大人舂碓,筛粉。天黑的时候,终于轮到了我家磕粉,父亲忙上架子去踩碓,母亲和奶奶用罗筛把初步舂出来的粉粒细细过筛,筛出的大颗粒仍旧倒在碓臼里,一臼接一臼地舂。这磕圆子粉也是一项技术,它甚至需要性情的配合,否则磕粉时,碓常常会一头重一头轻,把臼内的糯米粉不断带起,四溢飞散,严重的还会在碓头下落时,捣坏调粉的米尺乃至碰伤调粉人。因为怕落碓时出现意外,家里人不许我靠近帮忙,我只好坐到一旁呆看。碓头起落,难免有米粉带出来,雪花般飘落在碓臼边沿上,妈妈便用稗草扎的笤帚把它们扫回去。奶奶在一边筛,她筛得很有韵味,一边筛,她还一边随着筛子的节奏唱些小调:“共产党,是亲娘,来了分田又分粮……”高兴的时候,她还告诉我,这些歌儿都是当年新四军住在她家时教的。碓声伴着奶奶的歌声,让人听来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劳动号子。
半夜以后,我的眼皮直打架,可大人还在舂碓,他们必须在春节前准备好糯米粉,这样正月初一才有圆子吃,一家人才能团团圆圆,幸福美满。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妈妈才把我叫醒,喊我拿东西回家。于是,一年一度的磕粉就算结束了。
磕粉十分累人,磕好的圆子粉,也就舍不得一下子吃光,剩下的,要晾晒干留着。这也是一件麻烦事,要是遇上连续阴雨天,只好把粉用匾子摊得薄薄的,晾在家中,有时还免不了上霉发绿;要是晴天但刮大风,只得在粉上面罩上一层纱,防止粉被风刮走……
许多年过去了,如今,机械早已代替了人工磕粉,现成的圆子摆上了超市的货架,谁还能记得做圆子的艰难呢,团团圆圆,幸福美满也不再是祝愿,而是许多人家庭生活的写照。
责任编辑/林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