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不死鸟
一
一场世间罕有的决斗结束之后,驹场原野只剩下潇潇的风声,甲贺一行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中。——苍白的新月,形如镰刀,将银色的月光洒满落在草原上。
不过——仔细聆听的话,会发现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异样的响动。也许,还称不上是响动,因为即使你一直睁大眼睛,也很难看清。但是,如果你暂时闭上双目,隔上一段时间再睁开的话,你就会为那里所发生的变化,感到心惊肉跳。其恐怖的情形,换作普通人的话,说不定最初的一瞥,都足以让他失魂落魄。
草丛深处——溪流旁边—-躺着药师寺天膳的尸体。就在数十分钟之前,室贺豹马使用破邪返瞳,让天膳的利刃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之后,如月左卫门又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横穿了天膳的颈部。
尸体本身并没有动。满脸的泥土,在新月的照耀下泛出诡异的光辉,让尸体泛白的双目,反而显得暗淡无光。只是——尸体颈部和肩部的刀伤,正在发生变化。
所有的外伤,即使凶器是锋利的薄刃,伤口在皮肤牵引力的作用下,都会如同红色的柳叶般形成裂口。伤口上流出的血,一般也会凝固。—-现在,天膳伤口上面的凝血,却在逐渐地溶解。苍白的月光下,虽然看不太真切,不过如果是白天,借着充足的日光,就可以发现伤口的表面,呈现出浑浊的黄赤色。
这个现象说明,血管当中渗出的白血球、淋巴球和纤维素,正在将伤口表面的凝血融化。不过,这种通过分泌物进行的创口自愈现象,一般而言只会发生在活着的人的身上!
草丛中不知从那里跑来一只野鼠,跳到天膳的胸上,正准备舔血,忽然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下子跳回到水中。之后,草丛中似乎升腾起一股妖气,让月光也显得黯淡了许多。
月色如同长满了锈迹的青铜,一羽鸟影在空中掠过。
老鹰直线似地飞落,停在伫立在路旁的人影的肩上。那是已经死亡的室贺豹马的尸体,只不过没有倒下,就像一尊仁王的立像。
从西边,有两个人影正在朝这里走近。她们发现了老鹰下面那奇怪的尸体,
“这是谁?”
其中一人刚一开口,又发现了伏在地上的另一具尸体。
“啊,小四郎大人!”
人影发出一声痛彻肺腑地悲鸣。
朱绢和胧赶来了。说话的是朱娟,戴着市女斗笠的没有出声的,则是胧。两人原本停宿在池鲤鲋附近的客栈,药师寺天膳则带着筑摩小四郎和老鹰一起,去驹场原野伏击甲贺一行。结果,刚才只剩老鹰飞了回来,那样子仿佛是催促二人,赶快去驹场原野——于是朱绢和胧匆匆离开客栈,在老鹰的引导下,来到了这里。不过,今夜天膳和小四郎狙击甲贺忍者的事情,天膳只对朱绢说过,胧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在赶往草原的途中,朱绢才把天膳的作战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胧。
“小四郎大人,小四郎大人!”
朱绢泣不成声。本来忍术相争,作为忍者的习性,就算是自己的父母、孩子阵亡,也不应该有半句怨言。然而这个时候,朱绢却悲痛地哭了。就算是胧,也是第一次听到朱娟作为一个女人,发出如此悲痛的呜咽。
在朱绢的心灵深处,已经对小四郎产生了爱慕之情。这是朱娟的初恋。现在,她抱着小四郎的尸体,由于内心的悲痛,已经忘记了自己忍者的身份。
“没有伤口!连伤口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朱绢才从悲伤中缓过劲来。她发觉小四郎的死非常奇怪,感觉脊背一阵发冷。敌人到底是甲贺的忍者——她意识到这一点,抬起了头。
“是你杀死了小四郎大人?”
室贺豹马的头部已经炸裂,就像一只破碎的石榴。朱绢当然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不过是一具死尸而已。不过,她依然拔出了佩剑。
“朱绢!”
这是胧的声音。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谁在那里?”
“甲贺忍者—-不过已经死了。或许是和小四郎大人战斗的时候,同归于尽的人。”
“是、是谁?”
“此人的头部已经被小四郎大人击碎,看不出来是谁。不是如月左卫门,就是室贺豹马,或者是甲贺弦之介--”
“啊、弦之介大人。……”
“啊,不对不对。此人长发披肩,应该是那个叫做室贺豹马的男人。”
一边说着,朱娟一边举起佩剑,朝着豹马的胸口狠狠地插了进去。豹马的尸体终于倒在了地上。
“朱绢!”
胧察觉到朱娟的异常举动,大声地阻止她:
“不要再做这些天怒人怨的事了。那天在境桥的时候,天膳对霞刑部尸体的做法,我已经非常不赞成。就算是敌人——况且,也是和筑摩小四郎同归于尽的敌人,这样的做法,我想就是小四郎,也会觉得是一种羞辱。”
“忍者的战斗,是不需要慈悲的。胧大人,胧大人你对甲贺,依然—-”
朱绢注视胧的目光中,一瞬间闪过一丝憎恨。然而失明的胧看不到这些,她依旧用忧郁的声音回答道:
“不然。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
说完,她用失明的双眼朝四下望了望,问朱娟:
“天膳呢?”
“不知道。既然这里有一名甲贺忍者已经身亡,说不定,天膳大人是去追击剩下的三人了—-”
“会不会,天膳也已经和对方一起战死了?”
听胧这么一问,朱绢不由得神经质地笑了:
“啊,你是说天膳大人吗?呵,呵,呵……”
如果这个时候天膳就在两人附近的话,伴随着朱绢的冷笑,两人一定可以感觉到他的双眼充满了杀气。
二
月朗星稀。—-药师寺天膳的身体继续发生着変。
蟋蟋嗦嗦,蠕动的分泌物中间,正在产生一种病理学上称为肉芽的组织。换句话说,现在,天膳尸体中的肌肉组织正处于旺盛的生长状态。即使是微小的刀伤,普通人的治愈过程也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但天膳的伤口,却在数十分钟之内,不治而愈。况且,天膳现在,完全还是一个死人。
——
不对,侧耳细听的话,就可以发现,天膳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正在传来脉动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
啊,不死的忍者!不论是一个忍者的秘术是如何惊天动地,如果他得知了天膳拥有的不死之身,一定也会哑然失色。
不错,这就是药师寺天膳能够和阿幻一起,回忆四、五十年之前天正伊贺之乱的理由,他嘲笑甲贺卍谷那棵一百七、八十年树龄大桦树的原因,在关宿的丛林中被地虫十兵卫吹枪穿透心脏,在桑名海上被霞刑部绞杀,依然能够再现人间的秘密。更进一步说,这也正是天膳断言”甲贺必败、伊贺一定会赢!”时,他那自负的根源。
只不过,现在天膳还无法行动。他的双目苍白,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新月。月光落在他的身体,落在身体的伤口上,新的肌肉组织发出薄绢一般的光沢,正在愈合。……
刮过原野的风,似乎独独避开了天膳的所在。草丛也恐惧地俯下头,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一种声音,一种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在蔓延。—-
这是从天膳的喉咙里边发出的喘鸣。接着,那双一直没有闭上的眼睑,也开始噼嗒、噼嗒地转动了起来。……
奉胧的命令,朱绢在道路旁边的草丛中,掘出了一个浅坑。使用的工具,就是小四郎的大镰刀。
“小四郎大人…‥小四郎大人!”
一边掘土,朱娟一边啜泣。
胧的双眼掩盖在市女斗笠的下面。她静静地听着朱娟的哭声。尽管没有说话,她的内心,是不是也在呼唤着”弦之介大人”呢?让她魂牵梦系的,不是己方的药师寺天膳,而是敌人甲贺弦之介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这灵魂的呼唤,是否通过群山的回音传到了弦之介那里。至于甲贺弦之介,现在正挽着如月左卫门和阳炎的手腕,而后两人的脸上,都是杀气腾腾。
他们三人,现在就等在草原的某处,等着伏击走近的胧和朱绢。对于左卫门和阳炎来说,这场战斗似乎已经取得了胜利。特别是左卫门——现在,他的外表已经变成了药师寺天膳的模样。只要以天膳的形象出现在胧和朱绢的面前,那么杀掉两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过,再仔细一想,左卫门的脸上又现出了苦笑。他想起了胧的忍术,破幻之瞳。如果他现身在胧的面前,自己的易形术立即就会失去效果。——这个时候,左卫门还不知道胧的双目已经失明。
然而,就算自己的忍术被胧识破,又能如何。要知道,对手不过是两个弱女子。这样想着,左卫门再次想要冲上去的时候,他的耳边又传来胧斥责朱绢的声音:”不可羞辱甲贺的死者”。凝结在左卫门目光中的杀气,忽然动揺了。之后,他们又听见了胧的询问,”天膳会不会也已经死了”,以及朱绢诡异的笑声”天膳大人吗?呵,呵,呵……”。
朱娟的话,难道只是出于伊贺族人对于天膳的信任?这样解释当然没错,但他们仍然感到朱娟的话中另有含义,而且这含义足以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天膳确实已经死了吗?”
阳炎低声地问道。
“确实。”
左卫门肯定地点了点头。突然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月光下原野的彼方,
“难道那家伙—-好吧,那就暂且留下那两个女人的性命,等我去确认了天膳的尸体,再回来解决她们。”
左卫门正要跃出草丛,弦之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左卫门!”
如月左卫门一回头,和弦之介四目相望。弦之介依旧双目紧闭,那是一张宛如雕像一般,充满苦恼的脸。—-自从刚才左卫门和阳炎决定在这里伏击胧,他就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说话。就在不久以前,一行人离开卍谷的时候,对于如何处置胧的问题,这个年轻的首领也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一族人担心不已。
如月左卫门用愤怒的眼光瞪了弦之介一眼:
“你想阻止我杀胧吗?”
“不是。”
弦之介悄悄地摇了摇头。
“东面有人来了。—-不只一个。深夜里,这是谁的队伍?”
朱绢终于在地上挖好了一个浅穴,她和胧把筑摩小四郎的尸体埋好以后,才注意到弦之介所说的那支队伍,不过此时离她们已经只剩下五十米的距离。
“什么人?”
对面首先传来一声高喊,然后有四、五个人影冲了过来。朱绢刚想转身潜伏起来,突然又停住了。她想起了双目失明的胧。
跑近两人跟前的,是清一色的武士。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道路中室贺豹马的尸体,立即警惕地围住了手持大镰刀站在一旁的朱绢。
“啊,有人!”
“诸位,千万不可大意!”
随着几声呐喊,很快又有七、八名武士赶了上来。
朱绢回过神,立刻返身跑回到胧的面前。她用身体把胧保护在自己背后,对着抜刀相向的众武士低声说道:
“我们奉大御所大人旨意,前往骏府。尔等是何方人士,报上名来。”
“什么,大御所大人?”
武士中间一阵骚动,似乎对朱娟的话感到相当吃惊。其中一人走上前道:
“看你们女子二人,因为何事,要奉旨前往骏府?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伊贺国锷隐谷的武士。”
这时,从武士们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伊贺锷隐谷?难道你们是—-”
听声音,这好像是一个颇有身份的女人声音。只见从武士身后的驾笼中,走下来一个女性。
“难道,你们就是按照服部半藏的命令,和甲贺一族决一死战的伊贺忍者?”
女人的话语,显得相当激动。朱绢一边答应,一边谨慎地反问:”那您是—- ”
“将军家御世子竹千代大人的乳母阿福。”
对方以威严的声音报出姓名,然后接着月光仔细地看了看,说道:
“你们两人,是否就是胧和朱绢?”
胧和朱绢一下子惊呆了。为什么将军家御世子的乳母,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果然就是你们。你们的名字—-伊贺阿幻充满自豪所写下的十个人名—-我是不会忘的。你们二人,是为了竹千代大人而特意选出的忍者。哦,眼前这个男子的尸体,这又是谁?”
“那是甲贺卍谷的忍者,名叫室贺豹马。”
“喔,是甲贺的忍者。他们也出动了!那么,其他卍谷族人呢?”
“现在,应该还剩下三人—- ”
“那么,他们现在何处?”
“或者已经前往骏府,或者,还隐藏在这原野附近—— ”
阿福突然吃了一惊似的,回头对众武士说道:
“听见没有?大家小心!”
立刻有四、五名武士朝草丛中散开,剩下的武士则把阿福簇拥在中央。不过,人数一共也就二十人内外。
阿福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那,除了你们两个女子,还有八名伊贺的忍者现在哪里?”
“都已经死了。……”
胧和朱绢凝然地回答。
即使夜色浓重,阿福的脸上也明显地露出恐惧的神色,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三
一直没有说话的胧,这时平静地问道:
“您说,我们是为了竹千代大人而特意选出的忍者。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连这个也不知道,就和甲贺展开战斗了吗?”
阿福用恐惧的目光望着这两个伊贺的女子。然后,郑重地把这场忍术大秘争的前因后果,以及德川家继承人的重要性,向两人作了说明。
—-阿福日后又称春日局。在大道寺友山的”落穗集”中,有这么一段”因近日不见春日局踪迹,众老中询问留守的家人,说是最近春日局曾经委托女中三人,办理箱根关所的通关手续,所以,估计她是去参拜伊势神宫。于是众老中推测,春日局一定是为了竹千代大人,而求神祈愿去了。这就是后人所谓的春日局参拜伊势神宫之旅”,写的就是这件事情。事实上,关于阿福离开骏府,秘密前往西面旅行一事——当然,说是为了去伊势拜神,祈愿竹千代的胜利——虽然已经在相关的人员中传开,但被国千代派得知此事,依然是后来的事情,所以称之为密行,并没有错。--阿福的出行,表面上以参拜伊势神宫为名义,其实就是为了打探甲贺和伊贺之间的斗争情况。
当然,大御所德川家康早就严令竹千代派和国千代派,对于甲贺和伊贺的生死决斗,绝对不学不准出手相助。两派也都发誓表示同意。
不过,阿福终归是女性。她绝对不能容忍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控制权。这场决斗,对于她来说,不是一场戏,也不能单单口头表示一下声援。如果竹千代派失败,她不仅将失去所有的权力,而且等待她的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这一点,从日后成为骏河大纳言忠长的国千代的悲惨命运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说起来,为了竹千代的前途,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哪怕是使用权谋诡术,阿福也是在所不辞。所以阿福被人称为“女怪”,也是这个原因。据说,她在成为稻叶佐渡守的后妻时,丈夫曾经秘密地娶妾并育有一子。阿福知道以后,说服丈夫把那母子迎回家里居住,并且装出一幅不介意的样子。结果在某次丈夫离家期间,她突然刺杀了该妾,并独自乘着驾笼离家出走。换言之,阿福早已有过违反规则的前科。
总而言之,阿福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这次离开骏府,也算是出乎意外的顺利。
“胧和朱绢,你们两人能否和我一行前往骏府?请一定答应我的要求。”
至少不能让自己眼前的这两个人,再遭到不测。保护两人迅速赶回骏府,然后暗中运筹,对方甲贺一族。—-这就是阿福目前的想法。
虽然了解了这场忍者的决斗,将决定德川家的命运,但胧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感动。刚才,她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可以说,在她心中,对此有着无限的怨恨。但是,她最终没有拒绝阿福的要求。
“好,我们去。”
胧这么做,不是因为怕死。此时,胧想起了弦之介在挑战书中的话:余并不好战。也不知道此战目的何在。因此,余将即刻启程赶赴骏府,询问大御所和服部大人之心意”。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决斗的目的。但是她暗自下定决心,要亲自拜见大御所德川家康和服部半藏,告诉他们,自己愿意以死,来换取他们重新封禁这场惨烈的战斗。
“胧大人,甲贺族怎么办——”
朱绢大声问道。
没等胧回答,阿福先开口答道:
“对甲贺忍者,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但是,我也不能让你们牺牲。”
朱绢没有再说话。她自己也并不怕死。只是,她想到了胧的现状。现在胧双目失明,对于自己来说,也不过是个拖累。—-对,不如把胧大人安全地送到骏府,然后自己再独自出战,一定要把杀死小四郎的敌人碎尸万段!
老鹰起飞了。阿福的队伍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向着东面,匆匆地出发了。—-
—-等到阿福一行消失在原野的尽头之后,甲贺弦之介、如月左卫门和阳炎才从草丛中站起来。刚才担任警戒的武士,都没有发现甲贺的忍者,居然就潜伏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如此。”
弦之介的声音有些沉痛。他已经明白,这场战斗不到分出胜负,断然没有中止的可能。
“原来是为了决定德川家的继承人。有意思!”
如月左卫门露出会心的笑容。
于是三人也结成行列,匆匆地赶往骏府。正所谓千虑一失,由于意外地了解到忍术决斗的真正目的,加上事态突变给众人带来的兴奋,他们忘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那就是——药师寺天膳的生死。
月落了。整个原野陷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诺大的草原,居然连一丝风也没有。
虽然如此,某一处的草丛里,却发出了蟋蟋嗦嗦的响动。接着,
“啊啊!”
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哈欠声,仿佛是恶魔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无边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药师寺天膳醒了。他扭了几下脖子,俯身向岸边走去。一会,从河边传来了洗脸的水声。药师寺天膳一边洗,一边抚摸自己的脖颈和肩部。药师寺天膳的伤处没有经过任何的医护措施,但是居然已经完全复原,只剩下了一点点浅红的血痣。这是奇迹吗?药师寺天膳居然从死亡中苏醒了过来!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死而复生的现象,说奇怪虽然奇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也并非天方夜谭。比如螃蟹的前肢,以及蜥蜴的尾巴,都可以看到生物的再生现象。再比如,蚯蚓如果被一刀两段,反而会变成两条新的蚯蚓,水螅一旦被切成多个部分,每个部分都可以长成一只新的水螅。——凡是下等动物,几乎都具有令高等生物望尘莫及的再生能力。当然,人类身体的一部分,也具有再生的能力。比如表皮、毛发、子宫、肠、粘膜和血球等就是如此,特别是在人的胎儿时期,尤其明显。
难道说,药师寺天膳具有堪与下等动物匹敌的、顽强的生命力?还是他的身体内部,依然保持着胎儿的组织结构?总之,从他刚才的死而复生来看,就算是完全不具备再生能力的心筋和神经细胞,在药师寺天膳的身上也可以不治而愈。
借着黎明的微光,可以看到从药师寺天膳那张平板而缺乏变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他迈开步子,向着东方走了出去。——
四
由于阿福这次出行本来就是保密的,时间紧迫,所以才会连夜赶往池鲤鲋,现在遇到了伊贺的忍者,阿福决定即刻返回,当夜就在冈崎宿泊。
冈崎是德川家的祖城,不管阿福一行是如何保密,总归是竹千代的乳母,城主本多豊后守不知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看得出发出了警戒的信号,在阿福一行歇脚的旅社附近,暗中布置相当的人手。
次日,阿福一行继续往东出发。众人分乘三艘船艇,随行的武士都充满了警惕。一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通风报信的老鹰,在空中盘旋。总之,从当时的情形来看,阿福的这次秘密出行,也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行程八里之后,一行于傍晚时分停宿吉田。众人刚刚在旅社安顿好,就有一个男子,飘然来到旅社门外七、八名站岗的武士的面前。
“喂,你去哪里?——”
男子并没有理睬武士的问话,一声不吭地想要走进旅社。
“站住!”
“这里今夜有贵人住宿。到别处去!”
“—-贵人?”
夕阳下,男子抬头望着停在旅社屋顶的老鹰,表情颇为惊异。
“贵人是谁,与你无关!”
“赶快离开这里!”
一名武士想将其赶走,刚用手去推,却听伴随着一声异样的响声,自己的手反而被对方折断了。
男子忽然笑了。此人束着长发,面色苍白,长着一张平板而缺乏变化的脸。或许是由于此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而且异常的镇定,所以众武士并没有产生特别的警惕。没想到现在伙伴的手臂,被来人像施了魔法一样,瞬间麻痹。再仔细一看眼前的这个男人,从他那典雅的容貌,和发紫的嘴唇中,竟然浮现出一种另类的野性和妖气。
“啊,这个人是!”
“小心!”
三人手持长刀,从左右包围了男子。然而对手就像一只蝙蝠一样,从空隙中闪身而过,让三人都扑了空。只见他化手为刀,如同流星闪电般朝三人只一挥,三人的肘关节已经脱臼。
“不好了,有匪徒闯入!快来人!”
其中一个武士跌跌撞撞地跑回旅社,紧接着更多的武士持刀从里面冲了出来。
“啊,天膳大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高声喊道。原来是朱绢手握一把大镰刀,也和武士一起杀了出来。
“搞错了,这不是敌人!这是伊贺的忍者!”
朱娟曾经告诉过随行的武士,也许会有一个伊贺的忍者,名叫药师寺天膳的男人,会在回骏府的途中出现——也许没有说得十分清楚,不过就算武士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万万不会想到,药师寺天膳会以这种傍若无人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总之众武士听了朱娟的解释,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他们放下手中的利刃,大声说道:
“什么?是自己人?”
“既然如此,请到里面来。”
天膳却根本没有理会这群武士,
“朱绢,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到老鹰落在这家旅店的屋顶上,推测你们就住宿在这里,但这些武士是何方神圣?”
“这些武士,是将军家御世子竹千代大人的乳母,阿福大人的侍从。”
听了朱娟的话,药师寺天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异,他继续问朱娟:
“朱绢,胧大人呢?”
“平安无事。天膳大人,你还是赶快去参见一下阿福大人。与其让我来说明其中的原委,不如让阿福大人讲给你讲,可能更加明白。”
“讲什么?—-形势紧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啊,出什么事情了吗?”
“甲贺的阳炎,现在正在夕暮桥的旁边。就是吉田东面的那座桥。详细情况,路上再向你说明。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对付。赶快跟我来!”
“阳炎?”
朱绢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苍白的杀气。这时有两三名武士,也走上前来问道:
“什么?甲贺忍者就在这附近吗?”
“甲贺的忍者,还是交给我等来对付吧。”
天膳的视线扫了他们一眼——众人正慌慌张张,忙于处理肘关节已经脱臼的同伴。——冰冷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是甲贺的忍者,绝不是你们能够降服的。而且,以伊贺一族的名誉,这次的敌人,也断不能交给你们处理。”
朱绢听到这里,不禁脸色大变。
“朱绢,阳炎就是那个杀死小四郎的女人。去不去?”
朱绢犹如被电击一样,凝视着天膳,大声回应道:
“我去!”
她进而转身对旅社门前的众武士说:
“剩下的事,就拜托诸位了。请转告胧大人,就说药师寺天膳已经回来,因有大事,朱绢和天膳一起,外出杀敌去了。”
说完,朱娟就跟随天膳走了出去。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一路小跑。还没等众武士醒过神来,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黄昏的彼方。
——那以后,时间过去了不到三十分钟。只见从西面,又有一个男子飘然而来。他抬起头,对着旅社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在被一名武士发现之后,以略带惊奇的口吻开口说道:
“那只停在屋顶的老鹰,很像鄙人熟知的友人的东西。难道说,他们也住在这个地方——”
一边说,此人一边走进旅舍。但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一名武士,有勇气上前拦住此人。因为这个人,就是刚刚消失在东方的药师寺天膳。
五
“小四郎大人是怎么被阳炎杀死的?”
“朱娟,驹场原野的时候,你也看见小四郎的尸体了吧?”
“看见了。和甲贺室贺豹马的尸体在一起。我以为两人经过激战,同归于尽。”
“杀死豹马的,确实是小四郎。但是杀死小四郎的,却不是豹马。而是阳炎。—-那个女人,一旦被男人抱在怀中,呼吸就会变成令人死亡的毒药。你也发现了吧,小四郎的身体上,根本没有伤痕。对于男人来说,阳炎是一个恐怖的女人。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
“愿尽犬马之劳。那,阳炎在哪里?”
“刚才我在驹场原野,一路追踪弦之介和如月左卫门,不慎失去了了两人的踪迹,就来到这附近搜索,忽然在吉田西口发现了阳炎。经过吉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停在屋顶的老鹰,推测你和胧大人住在那里,但是为了跟踪阳炎,暂时没有去见你二人。之后,我跟着阳炎来到东面的夕暮桥,发现她等在那里,毫无疑问是在等候和弦之介、左卫门会合。弦之介和如月左卫门由我来对付,唯独击倒阳炎,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才赶忙回来叫你。”
途中,天膳把事情经过对朱绢作了说明。
“不过,刚才的那些武士是谁?是将军家的武士?”
“那时御世子竹千代大人的乳母阿福一行。天膳大人,你知道吗,这一次服部大人之所以解除伊贺和甲贺的不战之约,竟然是为了解决竹千代大人和弟君国千代大人之间的继承问题。—-听说,由于德川家难以决定由谁继承大将军,只好让伊贺代表竹千代大人,甲贺代表国千代大人,进行十名忍者的生死决斗,哪一方胜出的人多,那一方就将继承将军大人的基业。据阿福大人讲,她为了祈求神灵,保佑竹千代大人,前往伊势神宫参拜,结果在驹场原野,偶然遇到了我和胧大人。然后她说,不能让你们死,要用自己的力量除掉甲贺的忍者—-”
朱绢不安地看着天膳,她发现天膳的脸上突然布满了阴云。
“天膳大人,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不行!”
从天膳的口中,断然地说出这么一句。
“如果借助他人之手,即使赢了甲贺,又算什么?如果此事传开,大家都知道了锷隐的忍者敌不过卍谷一族,依靠别人的帮助才战胜了敌人,那岂不是葬送了我伊贺忍术的盛名?这样一来,也许竹千代派会获得胜利。但是这是竹千代派的胜利,而不是我伊贺的胜利。就是竹千代自己,取得了胜利,当上了将军,他同样不会认为这场胜利,是靠我伊贺所取得。何况,本来竹千代派也好,国千代派也好,不论哪派继承德川家的基业,都和我伊贺无关。锷隐的忍者,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将卍谷的忍者消灭干净。甲贺弦之介说,他想要询问大御所和服部大人的心意,或许也是为了了解其中的内幕。但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愚蠢的家伙!”
天膳的声音中,充满了嘲笑。
“朱娟,和甲贺一族决一死战,将其全部歼灭,不正是我们伊贺忍者生存的意义吗?难道,你不想亲手杀死那个叫阳炎的女人吗?”
“对!没错。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手--我要亲手将阳炎碎尸万段,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哎,我差点犯了大错!”
朱绢后悔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天膳大人,我现在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只是,双目失明的胧大人她—-”
听到这句话,天膳忽然停住了脚步。
“胧大人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只是,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把双目失明的胧大人安全地送到骏府去,所以才—-所以才和阿福大人同行的。”
“是吗。你的心情,我明白了。”
天膳的声音平缓了下来,但是目光中却发出异样的凶光。
朱绵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继续问道:
“天膳大人,还没有到夕暮桥吗?”
“快到了,就在那里。……啊,太好了。阳炎还在——”
只见远处的桥边,隐约倒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两人悄无声息地接近,等这个女人发现两人的时候,天膳已经出现在桥头的一侧。
“阳炎,弦之介还没有到吗?”
“是天膳和朱绢吗?”
阳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弦之介在哪里?”
“我等的不是弦之介,而是你们二人。”
“什么?”
只见天膳连着几步推到一旁,朱绢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同时,她的左腕也从衣袖中缩了回来,身上的棉服垂了下来,露出了上身的肌肤,在苍茫的薄暮中,反射出玲珑的光芒。朱娟的右手,则握着小四郎留下的大镰刀。在凶器的衬托下,她那优雅的面容,显得更加凄惨和妖艳。—-
现在,伊贺和甲贺两个女忍者,展开了面对面的决战。
“阳炎,我要为筑摩小四郎报仇!”
“呵,呵,别说大话,来吧。—-”
阳炎一个闪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大镰刀,转身像蝴蝶一般地跃起,手中的佩剑如同闪电,一下斩断了朱绢空出来的衣袖。朱绢也借机往后一退,说时迟那时快的一刹那,—-从她雪白的肌肤中,喷射出一张血雾所形成的大网。
“啊!”
阳炎以手捂面,屈身退到夕暮桥上的栏干旁边。她的身体,被朱娟的梦幻血界所形成的血雾,喷了个正着。
“让我用伊贺的忍术,送你去黄泉之旅吧。看招——”
朱绢一声怒吼,正想挥动大镰刀,向阳炎发出致命的一击,忽然一只钢铁般的手腕,勒住了朱娟的颈项。
“不错。真有意思。”
铁手收紧了,鲜血从朱绢的嘴里流出来,美丽的面孔由于痛苦而扭曲。
“啊、天膳!”
“天膳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如月左卫门!踏上黄泉之路的人,正是你自己!死吧,朱娟——”
朱绢用尽最后的气力,想把镰刀旋回。但是大镰刀最终只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空虚的圆弧,嵌入到了夕暮桥的栏干上。那一瞬间,阳炎已经飞身趋近,将手中的佩剑插入了朱绢的胸膛。
“很快,胧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
阳炎拔出佩剑之后,朱绢的身体无力地垂下,碰到栏干以后,落到河川之中。在如月左卫门和阳炎目光的注视下,水面泛起无数赤色的波纹,如同数十条朱红的丝绢,荡漾开去。
阳炎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血雾,露出了微笑,
“干得漂亮,左卫门大人。居然能把敌人诱骗到这里来。”
“多亏了这张脸的缘故。-—说好让你对付她,我不过是费了一些脚力而已。”
“总算是没给甲贺丢脸。……接下去,就只剩胧一个人了。”
“对付她,已经易如反掌。—- ”
如月左卫门用药师寺天膳的脸一阵大笑,
“阳炎大人,胧已经瞎了。破幻之瞳,已经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