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取物语
《竹取物语》是日本最古老的传奇小说,产生于公元九世纪末。故事讲述的是砍柴老翁,剖开竹子获得一个女婴的奇遇。短短三个月,女婴就成长为少女,她的美貌辉煌灿烂,犹如三百瓦的白灼灯,所居之室,即使是夜晚,也没有一处不被映亮,因此命名“辉夜姬”(かぐやひめ)。
达官贵人爱慕她的轶丽才情,想方设法地求爱却一概碰壁。实在难以推辞,她为五位最勤奋的公子各出一个难题:必须找到“释迦牟尼使用过的佛钵”、“东海蓬莱的玉木”、“中国火鼠皮衣”、“龙首五色玉”、“燕窝贝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任务。
直到天皇出场,她依然冷淡地回绝,我非此世间人,君何苦恋妾身?
辉夜姬的身世之谜逐渐解开,原来她是自月亮流落人间的仙子!
三年之后的八月十五,月宫天人下凡,捧着霓裳羽衣与长生不老药来迎接辉夜姬,她为天皇留下一封信与些许长生药,忘却此间的一切记忆,回到了天上。
佳人不复返,断肠人亦不求往生。伤感的天皇命侍从将长生药与饯别信拿到“离月宫最近的山顶”焚烧寄思。这座山,就是“富士山”。
越是古老的传说越有共性,中国早在汉代也有竹取而生的英雄,不过不是美丽哀愁的女子,而是如天狼星般英武的夜郎王。在漫长的岁月里,人类在哲学与生物学上一直不停地追求着“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理想。
传奇的衍射
清水玲子在世纪交接之时迎来了最后的机会!之前的SF系列无不透露出无以比拟的巨星潜质,几乎所有捧起《异星奇龙》的人,都察觉到……也许她能挽救日本少女漫画流俗的颓势。这位不爱扎堆的漫画家每天上午九点到次日清晨六点埋头苦干,把女人30、40之间的岁月全部托付给了白泉社《辉夜姬》。这是千年以降,日本女子最出成绩的年龄,青春的狂欢与幻想,沉淀入人生的领悟,跨过不入流的洪荒,踏上最顶端的舞台,自《竹取物语》衍变而来的《辉夜姬》是否达成所愿了呢?
从1993年构思,直到《LALA》2005年2月号轰然落幕,《辉夜姬》包含了清水玲子全部希望,全部野心。这套百科全书一般的漫画,从帝王甲胄到平民百姓,从美国军方到欧洲王室、俄罗斯黑手党,从儿女情长到袍泽情深、耽美之恋,从克隆到航天、乃至人类进化,以及必不可少的灵异说和大堆傲慢与偏见……宏观、微观的层面都涉及了。
表现形式上,平静澄清之下暗潮汹涌,贯彻了美型至上原则。清水已经可以胜任任何体态与人种,硬式分镜与电影蒙太奇交替出现:由挥刀斩下昂的头颅,如莎乐美般亲吻那死去的嘴唇,辉夜姬的形象焕然而成——这一场景令人过目难忘。
在格局上,如果说《辉夜姬》纯属商业运作的话,那么这种商业漫画也太不速食了。幸好,撇开日益式微的总线索,每个出人意表之处的大枝节都相当精彩,与《DEATH NOTE》一样适合连载。清水似乎沉溺于作脑筋急转弯,从推理侦破到格斗,从宫闱到野外生存,从历史到科幻,多少溢美之辞,怎么说也不够多……最后留下给我们的是什么呢?
如《犬夜叉》的四魂之玉般收集六块月之石?
中国、美国、俄罗斯、日本、泰国、英国,集结方式各有千秋——为什么不按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来呢?真是糟糕的决定,是否需要开个海牙法庭来判决归属?然后呢?如布鲁斯-威利斯一样上月球去钻个井道改变轨迹或者索性炸掉月球,来一次新人类NEW TYPER进化吗?如果晶四人组上月球碰到嫦娥姐姐怎么办?难道与吴刚比赛抡斧头吗?柏木这种BOSS最后也要来次正反大颠倒,让好人看起来像坏人,坏人最后变好人么?这些问题把人急坏了。
他们不慌不忙死去
在阶级分析爱好者的眼中,《竹取物语》原作中的辉夜姬是位仇富心理与追求奢侈同存,以智慧挫败觊觎者,追求残忍的高傲少女,感戴知遇之恩,对养父母充满孝心的姑娘。她并不反对同天皇鸿雁传书,大概是自视身甚高,根本不是蔑视权贵,而是自认身份比他们高得多所以才看不上眼,用人间哪得几回闻的珍品去击败他们,颇有魏晋风骨。辉夜姬性格中的冷酷和忧郁,视追求者为猪狗的态度正是魅力之所在,简直是引发性别战争的女王!
古老的神话往往散发出狞厉之美,只要细细想想所有古老的童话,几乎都以血腥告终,不是烧死女巫,就是焚毁情书,或者皮肤上沾沥青,嘴巴里吐蛤蟆——这对于虚荣跋扈的继母继妹来说,也太过分了!这些富有想象力的死亡和毁容却成了孩子们的枕边书,长大后我们读得毛骨悚然,有人仗义执言,比如由贵香织里的残酷童话,他们却批评失去了童心——辉夜姬就是这种失去童心的长篇大论。
总而言之,故事大纲近似于讲述一位贪图洗澡的仙女,因为羽衣被藏起来,再也回不到天上,她不得不仍在世界的冷酷尽头洗澡……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仙女,晶,对她来说,觉醒之前觉醒之后,生活都是灾难的三次方,养母是骚扰者,继妹有独占欲,幸好天人由不知人滋味,比较像忠犬。
许多读者指责其故事线索庞杂,其实不过是清水迷恋自己的构图,就像王家卫迷恋自己的台词。漫画家是有野心的,希冀将自己最偏心的地方、风土人情、建筑盛观、枪械兵器囊括在内,比如,冈野玲子将埃及神秘学说与平安时代的阴阳师调和起来。因此一切情节和框架都是为这些偏心项目来制作了,流畅度不复,只有拼凑,那简直是一定的了!
划时代之作总是需要垫脚石的,而每个人最终都会变成他人的擦脚垫。对于中性的女性的描绘,以及女性与女性的描绘……高桥留美子的《乱马》也许是个好笑的开端,清水玲子的《辉夜姬》刚出来时惊为天人(本来就是讲一群天上放下来的蛮人),但直到《NANA》这里才划开了时代。一直以来,以为清水应该成为开辟少女漫画新战场的先锋,她却把机会拱手相送;但是,她为我们开拓了无数可能性!许多被认为无法在少女漫画中讨论的话题堂而皇之地畅销了。
捐赠者们的身体被冷血的主人家生吞活剥!但他们有自己的反击,细胞侵吞大脑。他们重新聚集到晶的身边……阿波罗17号带回来的月之石——漂亮的壁画,那位辉夜姬该是白白胖胖黑牙齿的美少女吧?如果按时间早晚来算,那么咱们的夜郎王是不是该也在月球上呢?那该用什么来陪衬比较好?夜郎自大么?医学研究证明,人类的记忆的确会残存在身体尤其是骨髓里,看来脊髓反射灵敏的兄弟们有救了!
只要出现任何自我认知、身份确认的迷雾的作品,必定有深厚的60年代烙印。比如马克-戴蒙的电影《谍影重重》,清水在几乎犯了同惣领东实《入侵》一样的错误,质问“我是谁?”——这个真的这么重要吗?在网络时代,大量虚拟身份的出现,使这个问题不再急迫,我是谁都可以,我只需要我现在的生活。
所幸清水的少年少女们都大睁着眼睛流泪时,月球引发了潮汐灾难。这个问题退居二线,我们看到了天外来客的终场!用济公的话说,就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长跑运动员的孤独
九年连载岁月,对于清水玲子与读者们来说,都是一场了不起的长跑!《辉夜姬》获得第47回小学馆少女部门大赏时,清水澹然道:“虽说作品不以得奖定高低(潜台词: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但今次能获殊荣,余倍感高兴。《辉夜姬》仍在连载中,身为漫画家的‘清水玲子’也正在路上,为不辱盛名,今后自当尽一切努力(潜台词:不过尽人事以待天命耳!)。”
我们无法遗忘一个个瞬间,难以割舍网络日翻组、修图组对连载的锲而不舍,甚至在2004年4月22日见证了日本科学家河野友宏,在《自然》杂志上将一只由两位母亲基因克隆而生的老鼠取名为“辉夜姬”!有时艺术家能够预言时代。
我们无法忘记1997年6月号第41回晶那身火红的短装和不锈钢手臂;2001年7月号洋娃娃般的眉与晶穿着运动校服,瘦弱的手臂交叠着女生之间才有的情愫;2002年1月附赠的月历,由与晶背靠背的仰望蓝天,这位如小动物一般靠本能生存的少年,带给我们最狂野直接的幻想;2003年1月号晶的阿拉伯装束,取代李玉玲的奢华世家,同时也背负了辉夜姬的命运;2004年100回达成时风光无限的鼠标垫;2005年呢?堂堂十二年完结!
如果让剧中人物用一句话来告别,将是怎样的呢?
晶:不重要!我比内田有纪更型,男女兼修的偶像。
由:既没有致命弱点也没有真正亮点,我的表现还可以!
眉:禁止接吻!
碧:没有忠狗的时间最难熬……不过我不会告诉他!
聪:我牺牲得寒碜了点。
沙顿:白金汉宫洪水赈灾那场,我调度有余。
米勒:……无视。
柏木:俺的军装照够纳粹。
倭:小么小二郎呀。
麦当娜:Don’t cry for me, Kaguyahime( 请用《阿根廷别为我哭泣》腔调唱)
读者:再见,辉夜姬!你终于回到了永恒的天上!(可怜我那九年青春)
清水:……痴人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