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指、头、禅”从嘉祥大师口中传出。
石之轩心里完全明白,并非是嘉祥大师好心提醒自己他要出手了,而完全是要借着这梵音佛唱来打击自己的心灵,配合着缓缓逼近的手指,确有难言的杀伤力。而自己体内已经是虚荡荡的,连续硬接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和智能大师的佛珠之后,自己已经是山穷水尽了,既算在平时正常的情况下一对一硬拼,自己也没有把握可以战胜佛门四宗之首的嘉祥大师,何况是现在这等局面下。
嘉祥大师立刻生出感应,知道石之轩已是强弩之末,气机牵引下,干枯的拇指似乎也加快了速度,将石之轩全身上下尽数笼住。
帝心尊者、智能大师和道信大师同念一声“阿弥陀佛。”知道终于可以将这可怕的家伙收服,不禁心下全暗暗松了口气。
陡然间,一声凄厉的尖啸没有丝毫征兆地就在五人的耳边响起,四大圣僧猛吃了一惊。
这声尖锐的厉啸将四大圣僧一直苦心经营的气势一举破坏。
石之轩立觉心头一松,像身上被洗去一层厚厚的污垢一般顿时清爽起来,好象连耳目都立刻敏锐了许多。
智能大师的心中亦是一震,来人武功修为之高,实在是无法测度,而且尚未真正出手就已帮石之轩破去自己等四人苦心营造出来的力场,天下间,有此等功力的高手屈指可数。而此人是敌非友亦已很明显。
嘉祥大师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一个人来:“难道是他?”不敢再顾着先伤石之轩,身形一晃,已退至其余三僧的身前,四人神容肃穆,眼睁睁看着一魁梧的身影眨眼间便来到场中,,玄袍垂地,双手负后,神情自在,浑身却散发着邪异莫名的慑人气势,仿佛一方神祗,降世人间。
乌黑的头发直往后结成发髻,俊伟古俏的容颜有如青铜铸出来无半点瑕疵的人像,只看-眼足可令人毕生难忘,心存惊悸。
双掌宽大厚实,像是蕴涵着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目光悠闲自得,却又显得神采飞扬。
四大圣僧同时后退一步,口颂阿弥陀佛,沉声道:“想不到是向施主法驾亲临,老衲等有失远迎。”
石之轩早躬身行礼,道:“恭迎向师。”
来人正是名震天下的圣门第一高手,邪帝向雨田。
向雨田面对四僧,双目严竣深邃,精芒电闪,冷冷道:“好武功、好气魄啊!堂堂佛门四圣,居然对一个晚辈联手围攻,真是让人长见识,哈哈哈哈~~~”笑声穿云裂帛。
四大圣僧虽然被这样挤兑了一句,脸色却居然半点也没有变化,只是缓缓又各退了半步。
向雨田双目寒光一闪,突然也向前跨出一步。一步正踏在四大圣僧包围圈正中心的那个点上。
没半分征兆的,四大圣僧同喝一声,一起全力出手,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一时间劲气交错纵横。
石之轩看得心领神会,明白四大四大圣僧从向雨田出现后的两次后退完全是蕴涵着极厉害的杀着,尤其是第二次同时后退半步,正是要突然发动攻势的征兆。
而向雨田却分毫不漏地把握住场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就在四僧将要发动前的一刹那,突然一脚踏在四僧气场中最强的一点上,气机牵引下,四僧只能在根本没有选择余地的情形下一起出手。
但这一击的刚猛强铸,石之轩自问绝无可能接下。
向雨田冷讽地一笑,右手探出,在身前完美无暇地划了一个圆。然后左手握圈,一拳击向自己所画之圆的圆心。
四僧大骇,仿佛在自己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具有强大吸引力的黑洞,自己的劲气被这个黑洞源源不断地吸走。
嘉祥大师心中暗想:“不好!”没有犹豫,大喝一声道:“你们快退。”同时双臂一振,全部内力如山洪爆发一般涌了出去。
其余三僧大惊之下齐齐收劲。
正在嘉祥大师劲力将发未发,其余三僧劲气将收未收的时刻,向雨田的左拳正好击在自己所画之圆的正中心。
一股沛然而莫能之御的拳劲挟排山倒海之势倾轧而来。嘉祥大势狂喷一口鲜血,身躯如暴风中的枯叶一样飘了出去。
其余三僧更不好过,身上的僧袍像被嶙峋的怪石狠狠刮过一样零落不堪,破处所露出的肌肉上血痕道道,口中亦是鲜血直喷,身躯虚荡荡地飘了开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场面的兔起骛落让石之轩看得是心旷神怡,向雨田确实不愧天下第一高手之称。
四大圣僧再顾不得任何事情,就那么借着催人心魄的巨力头也不回地远远遁去。
向雨田没半点追赶的意思,如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转过身来,面对石之轩。
仔细相看,石之轩和向雨田这两位隔代的顶尖高手竟然有不少神似之处。
石之轩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道:“多谢向师!”
向雨田微微一笑,问道:“你可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毙了那四个秃驴吗?”
石之轩双目抬起,和向雨田似乎蕴涵着无穷魔力的眼神正正碰在一起。两人心中均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石之轩简直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从来便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向雨田在看向自己的时候,仿佛是在一个慈祥的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儿子。
向雨田更是一惊,石之轩的眼神竟然和那个人是如此的相似,不!不是相似,简直就是同一个人的眼神,一时间,向雨田几乎要以为时光重回。
呼吸间,向雨田已回过神来,看着微现迷茫神色的石之轩,微微一笑道:“陪我走走!”说罢,举步向前走去。
石之轩也立刻清醒过来,紧跟着向雨田朝山海关的方向走去。
一只失群的孤雁,从天空飞过,口中不住发出凄厉的悲鸣。远处,隐隐可见的山海关巍然耸立。
向雨田扫了一眼跟上来的石之轩,淡淡道:“你还未回答刚才我的问题。”
石之轩仍旧在思索刚才向雨田先前所表露出来的眼色,闻言几乎是未加思索便回答道:“向师自然是要把这个机会留给晚辈。”
向雨田闻言,眼中抹过一丝讶色,旋即望天欢畅地大笑起来,道:“哈哈哈!我这一趟,看来是没有白来,妙子兄,却累你要白走一趟了!哈哈哈哈~~~”再转过身来,上下仔细打量了石之轩几眼,笑道:“今后圣门中,该是你的天下了。”
石之轩乍听见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连眉毛也没动半下,依旧恭谨道:“向师说笑了!圣门中,当然是唯向师马首是瞻,之轩何德何能,能担此重担。”
向雨田神容却是越来越愉快,拍了拍石之轩肩膀道:“那四个秃驴绝对可以跻身佛门中近百年来最杰出的高手之列,如果不是你伤他们在先,就算我来了,也是一番生死苦斗的局面。想当年杨坚挥兵入京的时候,要不是他们四人紧紧缠着我,圣门哪能败得那么快,那么惨?想不到今天可以了了这个心愿!哈哈哈哈!”
石之轩垂手道:“之轩无能,当时也在。”
向雨田摆手道:“你也不用太妄自菲薄了,当时要不是你死死堵着宁道奇,圣门中能全身而退的,怕还真没有几个。实在是想不到,佛道两门中的高手这么些年来一直隐忍不出,居然有这样的实力,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石之轩回想起当时那惨烈的场面,心中也是一沉。圣门中人绝没有谁能想到佛道两门中一下子会出现那么多的高手。
“记得我啊,我的名字是宁道奇。”很长的时间,那个家伙的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耳边回响。眼看着身边的圣门中人一个个惨呼着倒下去,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宁道奇的双手像一个屏障一样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遮隔开了。
“是非成败,过往云烟。之轩,圣门佛门,千百年来就这么相互争战,有的时候我们占上风,有的时候那些秃驴占上风。一时的成败,根本算不了什么。”向雨田语重心长的声音就在石之轩耳边响起。
宛如一个慈祥的长者,向雨田边走边道:“有时候我们会问自己,什么是重要的?今天我们杀了那四个秃驴又能怎么样?杨坚登基又如何呢?想赢政的风光,今又能见几分?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试炼的场所。”
说到这里,向雨田转过头来,深深看了正在思索自己的话的石之轩一眼,才继续道:“你要记住,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得失去斤斤计较,进军天道,才是我们这种人唯一的目标。”
石之轩浑身一震,道:“向师。”
向雨田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道:“你猜得不错,我正是已经决意进修天道。”
“自古以来,我们圣门在和佛门、道教,甚至慈航静庵的争斗中,都处在下风,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向雨田问道。
石之轩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佛门、道门中人都引权附势,无论在任何一个朝代,他们都在掌权者身上下重注,至于江湖中一直称道是不问人间是非的慈航静庵,实际上也秘密地勾结权贵。自古以来,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惟独这次杨坚登基天下,建立隋朝,虽然也死了一些人,但是和前朝比较,简直就只能用顺利二字来形容。”
顿了一顿,石之轩继续说道:“佛、道两门和慈航静庵早就在经营这件事,只是直到发动的那一刻,我们才知道而已。现在杨坚得到天下,大兴佛教,我们圣门更难立足。”
向雨田嘉许之色更甚,接着道:“你说的对,但是我们圣门本身有个致命的弱点,它才是我们圣门千百年来在和佛门道门的争斗中处于下风的重要原因,你可知道是什么?”
石之轩冷静地回答道:“目光短浅、自私自利。”
向雨田目光一黯,道:“正是如此。圣门中人,千百年来好不容易有个良机压制佛道两门,修养生息,最后,大好景况全都毁在这八个字上。”
石之轩长叹一口气,当日场景,又浮现眼前。
周宣帝在位之时,昏庸狂暴,残杀无数忠良,当时圣门中,许多人在朝为官,位高权重,但是一概自私自利,明哲保身,竟无一劝柬之人,一时间民怨极深。
到周宣帝死后,周静帝继位,再无法压制割据的豪门重臣。
终于杨坚谋反,挥师入京,一路之上,竟没有遇到任何阻挡,所到之处,守军纷纷卸甲垂枪,叩首相迎。
可笑的是,杨坚打的旗号居然是“清君侧。”圣门中那些明哲保身的笨蛋,才发现事态的严重,不得已团结起来,就在端门外和杨坚短兵相接。
就在这一役中,圣门中的前朝元老几乎死伤殆尽。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本来团结起来的圣门中高手,一发现佛道两门中无数的高手居然在杨坚的军队中出现,立刻丧失了信心,全心全意开始考虑逃命。
这才是溃败的开始。
杨坚真是一个用兵的天才,把佛门、道门和慈航静庵的高手们组成了几层密密的网,有条不紊地屠戮那些一心逃跑的圣门中人。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朋友、同门、尊长在自己的身边凄号地倒下,大多数人依旧各自为战,然后再一个个被分割开,倒下……
终于溃败。
人人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失败!
佛门、道门、慈航静庵的人、杨坚的御卫高手,在这样的溃败面前简直是乐呆了,没想到实力明明可以与自己分庭抗礼的敌人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能逃出来的人很少,石之轩浴血杀出重围的时候,端门外的石街上的血都可以浮起尸体,圣门中人的尸体。
向雨田不必看,也能感受到石之轩心中的哀伤。
向雨田忽然问道:“生命何物?”
石之轩闻言猛然一惊,抬眼望去,山海关已在眼前。雄浑的长关,千百年来忠实地守护着中原的土地,多少名将,就在这里血染黄沙。
名将不再,雄关依旧。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山海关座落山海之间的“辽蓟咽喉”,要害之地,是万里长城东的军事重镇。
石之轩忽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体验,仿佛是眼前这雄伟的山海关活了过来,心神纠缠间,关是关、人是人,转眼的幻化,人与这关又合而为一,好象百千年来,自己就是这守护着中原故地的关中名将,一次次地血透黄沙,不过是过眼云烟。
一念即此,石之轩喃喃道:“便如这关!”
向雨田惊异地回首看着似乎已与天地融合的石之轩,几下呼吸间,石之轩明明就在自己的身前,却感受不到他生命气息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山海关无比浑厚的气势。
石之轩自己也不明白在这一刹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戈铁马的交错、时空的飞速转换、自己像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超越了眼前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自己恍若就是眼前这关,就是这关前的黄沙。
生命何物?
这山海关前的每一粒浸透勇士鲜血的黄沙,都是生命的见证,向雨田和自己也是生命的见证,但是,这并不是生命本身。
向雨田的声音并不大,却似醍醐灌顶般穿透石之轩的心神。
“人生于我,如同一个暗无天日的囚牢,所有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环境,每日只是醉生梦死,看着这一切,我无力去改变什么,但是我知道在险远的地方,有一线阳光,有一个出口,唯一的出口。”向雨田停下脚步,冷峻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要有一线的希望,我也会倾尽全力去找到这个出口。”
石之轩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这圣门中以冷酷著称的绝代高手,现在却如一位良师般站在自己的面前,娓娓道尽他的梦想。
“你的路和我却不一样,因为你是你,而我是我。出了山海关,便是你翱翔的天空,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石之轩心中豪情顿升,大声道:“必不负向师所托。”
向雨田沉声道:“域外高手无数,但是突厥的毕玄却被称为“武尊”,创出奇功炎阳大法,你就代我去会他一会吧。”
石之轩感到向雨田在吩咐自己这件事时候平淡的语气中所含的期望,自己在圣门中一直是佼佼者,此次西出关外,虽有佛道两门的追杀的缘故,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要去领略一下大漠那苍凉的风光。越过无尽的草原,看看在太阳西沉的远方,那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望着远处大漠落下的残阳肃杀地照射在这边陲的雄关之上,如诗、如血;石之轩忍不住一声长啸。
向雨田闻此啸声,想起自己不日即将进军圣门中从无人可以参透的圣法“道心种魔”,前途险钜。圣门中纵然人才凋零,却在这短短数十年以来,连出了自己和石之轩。看着身边年轻而自负的脸庞上对域外艰险的向往和期盼,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心怀大畅,忍不住也是一声长啸应和!
边陲关外,圣门中一老一少两代不世高手,均要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和创造未来。啸声如蛟龙般云游天外,风云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