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京都的秋天，所有的景象都是平静的。国外生活要比想像中的简单，和负担着高昂学费的留学生相比，我要轻松很多。所以有时间可以去各处看看，除了名胜古迹，多数时候会骑着自行车在小巷里穿行。京都的街市间藏着很多充满传统日本风情的小巷，这些街道通常拥挤狭小，却格调高雅，路面洁净明亮。偶尔有艺妓走过店面，她们是京都最为精彩的细节，透着矜持的气息，是喘息的日本最宁静的片刻。

　　平日最爱去的地方就是是鸭川河，人们在河边悠闲地散步，读书，画画，小孩子们在河水里快乐地嬉戏。而桥下长年住在纸盒子里的那些流浪汉，似乎是这条河里生长的水草，全然不在乎桥上的世界，只顾自己懒懒地漂在岸边，享受昏睡不醒的人生——和桥上的人比，谁更幸运呢？

　　对我来说，十月间的京都，在每一个瞬间都包含着新鲜的因素，这些因素构成我的回忆画面。可是现在最清晰的，却是那些散落在这个画面旁边的细碎的笔触，这和我的性格有关。我是个极没有计划性的人，屋子永远都像是散乱的发条玩具，口袋里是零食和硬币还有超市单据。

　　我把很多的宝贵时间都用在类似寻找钥匙这样的琐事上面，以至于我的日语老师乾千鹤先生每次都会在我面前假装晕过去。乾先生是位非常清爽的老人，在精华大学的国际交流课帮助留学生修订论文。她身上有着很多日本女性的优点：精力旺盛，善良认真，忠于职守，克守礼节。既是主妇又兼多家大学教职于一身的乾先生，给我讲了很多她年轻时代的事情，能看得出她对中国特殊的好感和向往。而且因为我的研究员身份，虽然不是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却得到她极为负责的辅导和帮助。和她聊天是十分开心的事情，所以有时间我都会沿着大学那条幽静的山路走到教室找她聊电影，聊日本人的生活。除了日本语的进步，也有了对日本些许的了解。

　　乾先生和很多日本人一样，每天都在沿着制定好的生活线索认真急行。她年轻的时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工作和学习上。而在大学里，每一个像乾先生这样的老师却都是相互陌生的，他们有的甚至共事几年却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电话。除了乾先生，在同一个教室的高田先生和大西先生两位年轻的男老师都是我在日本最要好的日语辅导老师，我对大学以及京都甚至日本全国的基本了解，都是来自这三位老师。

　　发生了很多事情，似乎那以后的春夏季节，是平淡无奇的。对这个环境也许因为习惯而渐渐失去观察的耐心，而且一直在不停地创作新稿子。画漫画的生活是单调的，夜晚的京都，那个静静的电车站边的小楼里，只听得到radiohead的老歌，然后是孤独的影子。

　　画桌上的故事，因为一直没找到正确的方向而显得凌乱和没有头绪。这只地球中渺小而焦躁的动物，在那段时间画了很多的明信片，想把它们寄给遥远的淡忘星，却被天际间漂流着的白云所迷惑，仿佛触手可及却未曾丢失伤感。

　　而不远处的大学传来学院祭的歌舞声，那是学生最期待的日子。精华大学的十月祭和来年的五月祭，是这间大学最著名的符号，很多日本学生为此报考精华。那几天学生们不分昼夜地尽情狂欢，饮酒赋歌。摇滚乐队搭建了临时的舞台，曲风多是英式，旋律和表演令人叹为观止，大学转眼间变成一个热闹非凡的杂货市场。

　　到了晚上，校园里灯火通明，卖章鱼烧、日本拉面和中华炒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很多学生也把家里收藏的漫画书和首饰衣物玩具摆出来售卖。我也索性放下画笔，应几个中国朋友之邀参加了留学生烧烤小店的生意，体验了日本年轻人樱花般短暂灿烂的青春狂热——毕业后他们也许会在一夜间变成机器般的上班族，所以在这一刻认真地营造出如此的梦境，给自己的青春最后的放逐。

　　有的时候我想，我要把青春交给远方去洗礼，那一刻，诗情画意，任凭时光奔流不足惜。

　　2004年8月

　　回到日夜思念的大北京，天高路远，人在百花深处，一年岁月仿佛十分钟的梦。早上醒来拉开窗的一刻，如同打开喧嚣机器的按纽，眼前是一个喘息的世界。它散发着热量挥汗如雨，人们在固定的路线上继续奔走。

　　适当的时候，他们也挤进后海咖啡馆，看这个夹杂着无限风情的街道，懒洋洋的电台，继续着这个城市深蓝色的节奏。然后很快就到了夜里，喧嚣的机器慢慢停下来了，街上变出星星点点的波光，城市变成无形状的黑，隐隐看到闪着荧光的帆船，穿行在没有边际的江河般的光点中。渐渐地，远处的山变成沉默的鲸鱼，每到那时侯，我都会觉得一直在寻找的海，就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