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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说好了五一节来看我。火车在清晨到站,昨晚下了整整一夜的雨,我们就在沉沉的雾气里并肩走着,沿着暴雨淋过的,格外光亮的铁轨。 见到她以后我一直都想说点什么,哪怕说一句“你来了”,最后还是没能开口。我们就这么不作声的并排走着,差不多三年没见了,她变了很多,有些瘦了,头发束成一根马尾辫子,挺好看的,毕业时还是微卷的短发。 她只住了一晚,我们在学校里晃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天开始放晴,我们就坐在棕榈树下湿漉漉的草坪上说话。草坪比我想象的还要湿,湿透了三层报纸,还湿了我们厚厚的牛仔裤……我们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关于英语六级考试关于各自学校食堂的伙食,没有一句牵扯到过去,显然,我们彼此隐瞒了自己的一切真实状况,失明的人也看得出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1999年我们读高中二年级,那一年的春天我们有了第一次用OICQ聊天的经历。我的nickname叫b_submarine,小小的蓝色潜水艇。潘季给她自己取名字叫乔卡,她在自己的小窗口给所有人留言:hi,叫我乔卡。 她喜欢到腾讯聊天室里参与讨论,每天都遇到许多人,许多新鲜的事。我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大房间,在那里我永远都插不上嘴。我只和jesse聊,jesse,是最早把我列入好友名单的人,在北京读书的福州孩子。四月里我们相互发了许多邮件,我晚上偷偷开着电脑写作业,想出一句话,就敲上去。我像一个小傻子似的说东说西,把身边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充分加入自己的想象告诉jesse把大学想的天堂一般美好写给jesse把我们和潘季的故事添油加醋的改写成人间喜剧描绘给jesse……我像所有自恋矫情的女中学生一样忽而快乐的像个公主转眼又变成了扫烟囱的人,所有的一切只因为有了jesse。然而那段时间里我最大的乐趣还并不是跟jesse交往本身,而是跟潘季分享这些秘密。 是的,我没有理由不跟潘季分享,我们13岁就认识,是六年的朋友。像所有要好的女中学生那样我们搜肠刮肚的批判鄙视颇受女生欢迎的清俊男生,我们相互取名字叫雪晗和雪晴并以姐妹相称,我们交换抄满歌词和抒情诗的日记本我们共同崇拜青春偶像林志颖,我们说好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北京去上海去武汉去西安去所有有故事的城市然后写一本书,我们还说好一定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说好谁也不结婚只开一家名字叫盛开的小店,卖所有我们喜欢的东西……我们坐在蜻蜓漫天飞舞的大操场上一遍一遍的想象我们未来的家凌乱而干净的样子,墙壁上应该有许多画,包括蓝色框架镶嵌的蒲公英 ,有书桌和我们的电脑,一叠一叠的CD和书籍,还有我们的衬衫和裙子,窗台上放者两只同样的玻璃杯,一只用来放我们的花朵,另一只放金鱼,小小的红色的鱼,寂寞的游来游去.苏杭和潘季坚定不移的相信她们会永远永远的好下去,永远永远在一起。下下个月的5号将是我们相识十周年的纪念日,我们应该像说好的那样戴上十年前我们在夜市买来的玻璃戒指在师大附中门口的炎炎烈日下相拥而泣,我们应该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并毫不迟疑地约好我们要一直一直的好下去。应该是这样,如果不是周扬毁了我们的生活。 终于有一天潘季打断了我兴高采烈的描述,她说苏杭,大家都说网恋是见光死,你还是不要太当真为好.我立即解释说我跟jesse只是普通朋友真的不会有什么。她的笑容忽然就暗淡了下去,她转过头去不看我,她说:我早有预感他迟早会从我身边把你抢走,你要记住,恋爱只会让我们受到伤害,只有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我很想告诉她即使我和jesse密切交往也一定会永远永远和她在一起,可是忽然看到她的眼睛,一下子没了言语。 想不到潘季的预感最终却在我身上应验。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怎样开始,没有任何征兆。周扬是高三的插班生,从南方某军校退学,粗眉毛,很瘦,22岁。 曾经我问潘季是否相信这世界上有奇迹,她十分坚定的说不。可是谁又能否认奇迹呢?那一天阳光明亮的走廊里,我们坐在窗台上聊天,潘季光脚穿着她最喜欢的樱桃鞋子,大把大把的吃爆米花。我们做了一个小小的游戏潘季输了她照例得接受惩罚和下一个经过的男生搭讪,于是她伸出修长的手臂搂住我的肩膀,侧过脸去,对低头走路的周扬说:周扬你为什么不说话。 …… 这毕竟是上天早早确定下来的安排。 事实就是这样,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失去了她,我从13岁就认识的潘季。星期六下午补课结束潘季和周扬在老地方等我,带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我见过。我俩坐上了他们的自行车,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不知怎么就上了车。天快要黑下来了,文化广场正在整修,到处是热闹的人声,还有烧烤的烟气,我们走上台阶去,把头仰起来看天空,很远处的风筝,快要看不清,周扬和潘季爬上高大的建筑废墟,推土机从后面轰隆隆地开过去,听不清彼此的话,但我仍然能感受到潘季笑声里的满足和骄傲,如此真切,但她却再也不能了解我的不快乐.我背上书包独自走开了,除此不会有别的结局,我难以习惯她的快乐我不能分享. 从此潘季和周扬的约会不再勉强的邀请我,我独自吃饭,下楼,放学回家,在作业和OICQ上度过周末,她再也没有一点点时间给我,我再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挤在小床上商量到底是报考复旦还是清华。有两次她妈妈深夜里打电话来求证她是不是真的在我家,我要忍受着内心的疼痛对她撒谎,我说是的潘季她已经睡熟了。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煎熬,潘季,我的姐妹,我深爱的人。 后来的那一天,我从厕所里冲出来奔向电话,然而一切都迟了,我听到妈妈在用严肃的声调说,她不在,很久没有来过,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我抢过电话失声叫了一声阿姨,电话那端传来了潘季妈妈哀痛的声音:小杭,你是阿姨最信任的人。 我爸妈陪他们找了一整夜,我没有去,尽管阿姨再三请求。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潘季在哪。 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吃早饭,一碗豆浆兜头浇过来,潘季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管好你自己的嘴巴。 我只听说爱情容易让人发疯,但没人告诉我它也能让人丧心病狂。 …… 只希望时间能极快或极慢,稍纵即逝或天长地久,不要有这种残喘的折磨。 终于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绝望的摧残,只好放开手心,让她落在激流里,瞬间消失。终于再也不能忍受这深刻而绝望的纠缠,所以决定忘掉她。在《莲爱的犀牛》里面马路站在宽敞的舞台上对我说: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的东西,忘掉已失去的东西和永远不能得到的东西……像犀牛忘掉早晨,像水鸟忘掉湖泊,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忘掉是一般人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我不得不把六年的快乐全部删去,因为我得忘掉她,潘季。 2001年1月26日我终于见到了jesse,在我上大学以后的第一个寒假。我在北京转车回家,我背着沉重的双肩书包,心情平静,jesse没有书包,零钱和IC卡都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两手空空。jesse很瘦,衣着单薄。我们在鼓楼大街的地铁出口见到,北方晴朗的冬天阳光总是明亮得刺眼,阻止我产生任何怀疑,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jesse,这个两手空空的男孩就是我的jesse,说了很多很多遍,却越来越不确定。 我们去了KFC,似乎也只能这样。那里人很多,空气闷热,我们旁边是一个妆容精致的老女人,一个人吃东西。jesse坐在我对面啃鸡腿,吃像很不好,我看着这个曾经给我带来无限安慰和温暖的孩子,想到了这两年当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潘季许诺会跟我一起上大学,包括我自己许诺会跟潘季一起上大学,包括我们相互许诺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包括jesse许诺会带我去福州,包括我自己许诺会跟jesse去福州,包括我们相互许诺一有机会在一起,就再也不分开。 从那个闷热的屋子里走出来,我们友好的告别,各奔东西。 高中毕业以后我来到这个朴实宁静的南方城市,开始我的大学生活。潘季选择了复读,迟一年考进郑航。上大学这三年我独自去过了每一个我们约好同往的城市,武汉,西安,扬州,合肥,上海,北京,大连,哈尔滨,发生了许多故事,但是没有任何记录。我还投资2000元跟同学一起在学校北门租了一家小的转不开身的店面,店名叫哈星一族,我提议叫盛开,在首次股东大会上被全票否决。我还有了一个男朋友,我们学校岩土工程研二的孩子,也在北京读的本科,也是福州人。 潘季从郑州来看我的这一天,本来很想告诉她这些,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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