玮平《黑白人间》漫画集序
----美刺之最,艺术之葩 |
玮平先生把他即将出版的第二十本漫画集《黑白人间》的清样送给我看,要我说几句话。我看过以后,觉得确实有话该说,这本漫画集,不仅在艺术表现形式方面,用黑与白两种对立的画面,来凸现具有深层含蕴的意象,具有超越性的创意,而且画集的名字也好,名实相符,立意高远。作为具有美刺功能的漫画,难道还有比“黑白”二字所体现的意境更为恰切、更为锐利、更为分明吗?人间的黑白,是天然的漫画。人间如果没有了黑白,漫画也就可以休息了。这倒是幸事。然而现在还不可以,因为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不但黑白依然存在,而且在某些角落,还有形同水火之势,令人忧虑,令人叹息,令人无奈!几千年来,人类文化的发展与科学思想的进步,促进了光明的诞生,遏制了黑暗的蔓延,给人类增添了光彩。人们有理由相信,漫画不但能够深刻揭示这种黑白的存在,并且能够促进黑白的分化,给人带来光明的希望。也许,这就是漫画艺术所以产生并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最充分的理由。
漫画起源于何时,我未能深究,不敢妄下雌黄。漫画的艺术内涵和它的讽刺功能,有着古老的渊源与优良传统,却是可以肯定的。古今论文艺者,率多言“诗画一体”,这是从表现功能上说的。说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诗”与“画”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那么诗与画的作用是什么呢?古人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论语•阳货篇》)。所谓“怨”,就是“刺”。讽刺是艺术的一个很重要的功能,也是艺术的一个优良传统。《诗经》阐述讽刺的作用是“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诗经•大序》)《诗经》中有《风》有《颂》,颂是赞美,无论是“颂”还是“风”,都与风教有关,即关系社会的教化与人类文明,所以意义是十分严肃的。因此,美(赞美)刺(讽刺)便成为艺术的不可忽视的重大题义。在诗与画中,讽刺的方式有不同。清代学者王先谦说:“诗有美有刺,有直言以刺者,有微言以讽者”。(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这虽是论诗,但我觉得用于漫画也十分适宜。其实,赞美与讽刺是互相关联的,有时美中有刺,有时刺中有美,这是文艺作品常见的表现方法。故所谓美刺,漫画兼而有之,就其作用而言,且是最直接、最明显的,可谓美刺之最。它的永久的艺术生命,亦因之而流光溢彩,历久弥新。
艺术家的成就与地位,在于艺术家对于人类文化的贡献,而这种贡献,是以有益于人类文明进步为前提的。为了人类的进步,为了社会文明的发展,漫画家用自己的笔墨,揭示出社会中存在的形形色色的病态、丑态与罪态,让美丑判然有别,使人有所分辨,有所警惕,有所醒悟,有所思索,从而由丑而思美,由病而求健。这是一种对社会的责任,也是一种艺术的良知。玮平就是执着于这样的理想与追求的卓而不群的漫画艺术家。
玮平的漫画,闻名遐迩,成就斐然,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作品几乎发遍了全国数百家报刊;也不仅仅是因为有一百多幅作品在全国获奖,并搭载神舟六号遨游太空。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得到了社会群众的广泛认同。人民群众是艺术作品的价值与生命力的最权威的鉴定者。而只有与人民群众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的作品,才能得到群众与社会的共鸣。 玮平是一个以“平民艺术家”的姿态出现于文坛的。他虽在政府机关任职,但作为漫画家的玮平,他的视角和思考的范围却是广泛得多,从他的作品可以看出,它是以社会学家的目光来观察社会的。当然,机关领导干部,本来也应当是具有社会学家的素质的,有与没有,大不相同。只有关心社会,关心人民,才能做到为人民服务,才能当好真正的人民的公仆。玮平以平民的姿态、以社会学家的目光、以坚定的社会责任心,倾注于漫画艺术创作,这是他的漫画艺术取得超越性成功的精神基础。
玮平的漫画,大部分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具有尖锐的批判精神。如果将文学“批判现实主义”的概念用来作为玮平漫画的指征,我以为也是很合适的。强烈的现实针对性,是玮平漫画的一个特点,如漫画《儿子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画的是一头老牛,忧郁的老妪在头前牵着,弯腰弓背心急如焚的老汉在后面赶着,老牛则似乎极不情愿地无力地向前移动着四条腿,树旁的路标指示着他们,向着“牛市”走去。我们不难知道,这老两口子是要去卖掉老牛,换回钱来供给儿子上学的。为什么要这样?就是因为他们收到了儿子的入学录取通知书。面对当今学费高涨,许多农村孩子上不起学的情形,看了这幅漫画,将作何感想?除了为这老妪、老翁和老牛,感到鼻酸心悲之外,更让人产生了对加快教育改革的急切心情与深沉思考。 《不干我事》画一只凶恶的怪兽,要吞吃一只小羊,旁边站立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赶紧声明:“我什么也没看见!”私心私利一旦侵蚀了人的灵魂,便会见死不救,见利忘义,道德滑坡,以至于此,怎不令人可悲! 《标准照》画的是一张“民主生活会”的留影,细看这张照片上的人,发现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除了前面中间那位像个班长在咧嘴做嘻笑状之外,所有人都如同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可想而知,他们在“生活会”上的发言当然也会与他们的嘴巴一样,是完全声调相同的。这样的“生活会”,难道不是对“民主生活”这四个字的绝妙讽刺吗?再如《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鲜艳的五彩花朵,生长在骷髅之上,这不禁令人产生出无限的遐思与联想。想到时下名目繁多的“形象工程”,往往被人民群众所诟病,不是没有道理的。红花绿草固然美丽和需要,但它是要用养料来培植的,这养料就是人民的血汗。拿人民的血汗作为培植红花的养料,作为形象工程的投资,应该要首先取得人民的同意。如果我们下岗职工的生活费不是三百五百,而是如某些利益集团或高薪阶层的三千五千甚至三万五万;如果我们的城乡低收入人群不是看不起病、上不起学,而是宝马别墅、出洋读博,那就完全可以拿出更多的钱来栽植红花、塑造形象,甚至树碑立传。血汗是人的生命之源,血汗枯竭便成骷髅。利用骷髅培植红花,是不道德的,甚至是犯罪的!我们的某些政府官员,在贯彻中央“以人为本”的战略思想时,是不是想到了这样很重要的一点:即真正的“政绩”与“口碑”,应该产生于人民群众的心中,而不是产生于用群众血汗灌浇的红花之上。这样的漫画,是需要用爱国爱民的激情与忧患的泪水蘸着画笔才能画得出来的。 再如《时辰一到》、《装饰》、《报菜名》、《空手道》、《不幸》、《都是玩家》等等,或痛诋社会不正之风,或慨叹人间世态炎凉,无不令人思绪低徊,感慨系之。
就我的感受而言,觉得玮平的漫画涉及范围极广,举凡社会风气,人生百态,道德伦理,真伪美丑,都在玮平的笔下,化作活的魂灵,裸露出风骨与灵肉的分界,操守与堕落的抗争。在这些漫画中,美中有刺,刺中有美。有对弱者的同情,有对霸道的抨击,有对丑陋的解剖,有对明媚的希冀……他将美刺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让人们看到了道德沦丧的表演,看到了权力与私欲的渗透,看到了阳光下的阴暗对于正义与良知的侵蚀,构思夐绝,抽象万端,令人击节称赏! 而回味过后,又是隐隐的酸楚与深深的忧恚!
这就是玮平漫画的魅力。
在玮平以往的漫画作品中,还有一种“诗画配”艺术形式,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具有创新意义。我看到的是玮平的画,鲁珏的配诗,可谓二美相并,双璧合一。它给人以幽默、深切而又刻酷的艺术刺激,从而为人间添加了一种益世疗疾的苦口良方。这是艺术的需要,也是人民的需要。
作为艺术,只有赞美没有暴露,并不是完美的“主义”。对阴暗的暴露和对丑恶的鞭挞,正是对光明的企盼和对善美的维护。由此来看,漫画的讽刺功能是天经地义的现实主义。有的人把漫画看作无聊小品、快餐文化,其实大不然。因为好的漫画,总是给人以深刻的启示,其中酸甜苦辣,让人品味无穷。看了这些漫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喜,有人怒。这正是漫画的高明与可贵之处。它所起到的作用,是“摇滚乐”之类专以兴奋人的眼球与神经的所谓艺术无法比拟的。近些年来,文艺界对漫画这种艺术形式似乎不怎么重视,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报纸副刊经常发表漫画的那种繁茂情形相比,似有式微之相。此时此刻,人们总会想起华君武、方成、丁聪等著名漫画家的名字与他们那些深入人心难以忘记的作品。这是一种真诚的思念。对一种精神和一种不该被忽视的艺术的思念。新时期以来,玮平的卓有成就的漫画创作及其广泛影响, 引发了人们对昔日漫画辉煌的追念与向往,开启了漫画的一个新时代。
玮平漫画,振敝起衰,功不可没。余故乐为之序,以志所感。
2006年12月于潍坊
〔穆陶,中国作协会员,世界华文学会理事,潍坊市作协名誉主席,著名作家。其长篇小说《林则徐》、《屈原》等作品曾在《人民日报》海外版连载,并有译文版多种。〕
(穆陶/文)